“这里没有边界吗?”
陆清立在高处,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穹与墨色的水面在极远处融成一条模糊的线,没有山,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当作参照的锚点。
“难道这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如果真是这样,那落霞秘境里藏着的秘密就远不是外界流传的那些版本所能概括的了。
“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感叹。
他没有去向身旁的鲛人女子求证。
观她方才的表现,从刚苏醒时的懵懂失语,到渐渐恢复语言能力,再到此刻安静地立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
她的状态正在以一种肉眼可察的速度恢复。
这种恢复是好事,也是隐患。
说不好哪句话就会触碰到她记忆深处某个敏感的角落,万一勾起了什么伤心事,导致情绪失控,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余的疑问暂且按下,等出了这个鬼地方再说。
“哪里有问题吗?”女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陆清侧目看去,发现她的气质又有了些微变化。
最初那种孩童般的朦胧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更接近成年女子的从容。
“没有。”他将目光收回,语气平和,没有显露出任何异色,“可能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将视线从空荡荡的天际线移到脚下的水面上。
如果说这片区域有什么地方是他还没有探查过的,那就是水面之下了。
“前辈,”他重新将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可否将湖水收回?底下或许就有离开此地的线索。”
“不行。”
女子的回答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快,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抗拒。
“湖水消失,我就会回到那个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里。”她顿了顿,水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不规则的涟漪,几颗水珠像是受了惊似的在水面上跳动着,“我不要。”
陆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她说的是“回去”,不是“去”,是“回去”。
也就是说,在出现在这片水域之前,她曾经待在一个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
那个地方,也许是这片独立空间的另一个层面。
“既然有那样的一个空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他在这里探查了这么久,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地方有边界。
有边界就意味着有壁垒,有壁垒就意味着,它不是不可打破的。
而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就是那个“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
女子的眼神变了。
她望着陆清的眼神不再像方才那样平和,而是带着一种被辜负了信任之后升起的戒备。
湖水在她脚下剧烈地晃动起来,一圈圈涟漪变成了翻涌的浪花。
“你也要和他一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渐起的风声吞没,“你也是要把我关回去。”
话音未落,天地变色。
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水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浪头砸下来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整片水域都在咆哮。
雨水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水面倒灌上天,细密的水珠被狂风裹挟着横飞过来,打在身上像无数颗细小的石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女子周身扩散开来,化作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推在陆清胸口,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
“冷静,冷静。”陆清的声音被狂风撕成碎片,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女子的眼神已经失了焦,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清明,只有一种被反复伤害之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不听,不信,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的情绪就是这片天地的情绪,狂风骤雨与惊天骇浪不是她使出的招式,而是她心境的直接投射。
他再一次为自己的冒犯付出了代价。
但不是后悔的时候。他将灵力灌入双腿,脚底死死咬住水面,每退一步都用尽全力稳住身形。
可那股无形的推力太大了,不是蛮力可以对抗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既然你相信我。”他的声音从风浪中穿透出来,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笃定,“那我就一定要把你带出去。还请你。不要逃避下去。”
他将全身灵力催至极致,淡青色的光芒从经脉中爆发出来,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着那股推力向前迈了一步。
狂风如刀,割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袖口与衣摆被撕出道道裂口,血痕从裂口中渗出来,又被雨水冲刷成浅淡的红。
第二步。第三步。
每向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力量就重上一分。
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深可见肉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背滴进脚下的水中,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红。
但他在前进。不是走向狂暴的中心,是走向那个女子。
在风浪的中心,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长发在狂风中乱舞,纱幔被撕裂了大半,露出赤裸的肩膀。
她的眼睛依旧是空的,看着他的方向,又像是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陆清扑了上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撞向那个女子,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将她从站立的姿态扑倒在水中。
两人一起砸进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他的手护住胸口的位置,那里蜷着一小团毛茸茸的、还在沉睡的小狐狸。
其余的每一寸皮肤都没能幸免。
风停了。
浪静了。
女子仰面躺在浅水中,睁着眼睛望着压在她上方的这个人。
他的血滴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水波轻轻拍打着她的耳廓,声音变得很遥远,很远很安静,像小时候听过的某个摇篮曲。
“难道你的思念。”陆清喘息着,声音沙哑而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就这般脆弱不堪?犹犹豫豫,无法做出选择的你,才会一直走不出去。”
女子直勾勾地望着他。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空洞在一点一点地退潮,露出了底下翻涌着的、被尘封了太久的东西。
陆清这番话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她的症结,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
不是找不到方向,是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她在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久到“等待”本身变成了目的,而“找到”反而变得可怕起来。
万一出去了,发现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呢?
万一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思念与守望,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呢?
所以她才停在原地,不是被困住,是不肯走。
“如果你想起了什么,我愿意听。”陆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毕竟我就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没有说“我会帮你”,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在这里,我哪里都去不了,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会跑掉。
有时候,处在同一个处境中,远比任何真诚的表白都更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和她一起被困,谁也跑不掉。
女子看了他很久。
久到水面重新恢复了镜面般的平静。
然后她重新站了起来。
水从她的发梢和纱幔上滑落,滴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望向远方,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她的声音没有了初见时的灵动,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汪清水。清水在她掌心里微微晃动着,倒映出她的脸,然后倒影变了。
不是她。是一个模糊的、透过倒影才能看见的人影,像是被封印在水底最深处的旧画像,只有在最安静的瞬间才会浮现出浅浅的轮廓。
“你可以帮我找到她吗?”女子的声音里夹杂着思念,是一种被岁月拉长了、稀释了、却从未断绝的柔软牵挂。
她抬起头,望着陆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空洞与防备,只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如果是你的话,没有问题的。那个人说的事情从来不会错,你就是那个可以帮助我的旅人。”
陆清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的思绪像是被一把剪子齐齐剪断,完全对不上线。
她的语气里有大起大落之后终于归于平静的释然,甚至带着一丝“终于等到你了”的了然。
可问题是,什么旅人?那个人又是谁?他完全摸不着头脑,感觉自己像是漏听了一段至关重要的对话。
不等他开口追问,女子身上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条修长的、覆着五彩鳞片的鱼尾,在他眼前化作了两条修长笔直的人腿。
她在水面上站稳了身体,赤裸的双足踩着水波,一步一步走到陆清面前。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初次学步的孩子,倒像一个沉睡太久的人终于重新掌握了身体的记忆。
“曾经,有一个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男子,”她的声音轻而清晰,像是在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旧书,一页一页地念给自己听,也念给他听,“救了濒死的我。他将我残存的魂魄放置在秘宝之中休养生息,告诉我会有人来帮助我。那个人,现在就在我面前。”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缕朦胧。
话音落下,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如镜子破碎一般,整个空间从远处开始消融。
天穹碎裂成无数片半透明的碎片,从边缘向中心剥落,每落下一片,就露出一角不同于灰蒙蒙天际的、崭新的光线。
陆清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等到视线重新聚焦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颗巨大的宝珠,澄澈如最纯净的水晶,散发着温润而沉稳的光芒。
宝珠内部,封存着一位女子。她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轻轻闭着,面容恬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宝珠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将她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入睡的那一刻。
耳边传来了她的声音,轻柔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乘风飘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好心人,将我带出去。”
陆清低下头。在那颗巨大宝珠的正下方,安放着一座小巧的金殿,正是众修士趋之若鹜的宝物。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小金殿连同包裹女子的巨大宝珠一齐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没入他的眉心。
紧接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眉心涌出,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那力量不烈不急,温润得像被日光晒过的泉水,缓缓浸润着每一寸筋骨。
连蜷在他怀中的小狐狸都被这股力量波及,她像是在睡梦中也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了一遍。
陆清顾不上别的,立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凝神调息。
他试图将这股浩荡而温暖的力量纳入丹田,化为己有。
就在他全神贯注炼化力量的时候,怀中的小狐狸动了。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乌溜溜的眼珠里已经没有了被毒素封住的迟钝与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恢复了全部神采的清明与锐利。
那股从陆清眉心涌出的力量不仅滋养了陆清,也补全了她体内一直短缺的最后一点灵力。
她从他怀中跳出来,四脚落地时已经不再是狐狸的形态,白光一闪,一个身姿修长的少女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殷九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久违的灵力在经脉中畅快奔涌。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然后越翘越高,直到变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张扬的笑。
“终于恢复了人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痛快,尾音上扬,像一只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雀在半空中划出的弧线,“本姑娘终于不用……”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被当成灵宠抱在怀里揉来揉去,被用手指勾着下巴挠得眯起眼睛,被蹭脸的毛发蹭得浑身发痒还要听他笑眯眯地畅想“把你养得肥肥胖胖”,还有那一晚在溪水边……她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将脸凑到陆清面前。
殷九黎就这样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颌,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看起来果真是讨厌。
她在心里下了结论。
这家伙显然是在她沉睡的时候得了不小的机缘,此刻正在炼化那股力量。
趁人之危这种事,她殷九黎不屑做。
但另外一件事,她已经想好了。
他不是一直想收她做灵宠吗?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和她签订契约吗?不是一直拍着胸脯说要让她吃丹药像吃糖豆吗?
好。
她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里藏着一丝狡黠,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思。
她伸出手,食指指尖悬在陆清额前,隔着半寸的距离没有落下,像是一个正在斟酌字句的书法家,在落笔之前最后一次打量宣纸。
“既然你那么想收本姑娘为灵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在心底转了无数个来回才终于决定说出口的柔软,“那本姑娘就满足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