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黎掐动法诀,指尖亮起一簇幽光。
那光芒在她指间缠绕、凝聚,渐渐化作一道精巧的术印,悬在离指尖半寸的位置,微微旋转。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陆清眉心。
这道印记一旦刻下去,便会在他的灵台深处留下独属于她的烙印。
到那时,他那些想收她做灵宠的念头,就该反过来尝尝滋味了。
然而指尖刚靠近陆清眉心寸许,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从他体内涌了出来,像一层无形的水幕挡在二人之间。
那股护体的力量便骤然生出变化。
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隐约是人形,五官却看不真切,只留下一片灼灼的光痕。
那金色身影方一成形便朝她挥出一掌,掌风不烈,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推拒之力。
殷九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倒飞数米之外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缓缓消散的金色残影,眼底浮起一丝不甘,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还是将指尖的术印散去了。
此刻正是陆清炼化那股力量的关键当口。强行刻下印记,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轻则伤及经脉,重则动摇根基。
她嘴上说着要收他做仆人,真到了伤他根基的份上,那念头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住了,怎么也转不动了。
“好。”她收回手,语气故作轻快,“看在你这段时日照顾本姑娘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就不打扰你修炼了。”
说完便转过身,目光在石室里缓缓扫过。
她沿石壁缓步走着,视线从地面的裂痕移向墙角的阴影,最终停在了一面高墙前。
“这些壁画是——”
她微微仰头,眉峰不自觉地收拢了几分。墙上的壁画颜色已黯淡了大半,但轮廓仍然可辨。
刻的是一群鲛人与人族的战争。
左侧是翻涌的怒海,浪头上立着密密麻麻的鲛人战士,一位鲛人女子高举权杖,身后海水暴涨,如被唤醒的巨兽朝陆地扑去。
右侧则是人族的阵地,数位大能并肩而立,联手布下一座巨大的诛杀大阵,阵纹从地面延伸到天穹,天地灵气被疯狂抽取,化作一柄悬在天际的巨剑,剑尖直指海面。
两族皆倾尽了全力。
殷九黎的目光在画面中央停了一瞬,刻这幅画的人技法不算精致,但每一刀都落得极用力,像是要把某种沉甸甸的警示凿进石头深处。
无论哪一方获胜,代价都惨烈到无法承受。
然后她看到了画面的最上方。
在巨剑即将落下、海潮即将吞没一切的那一刻,一个手持小金殿的男子凭空出现,将金殿高高托起。
一道金光冲天而出,洞穿了天穹与海面,将即将碰撞的毁灭性力量笼罩在金辉之中。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没有结局,没有交代。
殷九黎歪了歪头,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这留下壁画的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她嘀咕了一声,摇摇头移开了目光。
这一侧的壁画与前一幅截然不同。
画面中只有一个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张。
那人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不是颜料的黑色,刻这幅画的人将漩涡中心向内挖深了几层,让那片黑暗产生了某种奇异的纵深感,像是真的通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殷九黎盯着那片黑暗,只看了一眼。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那漩涡深处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里面,巨大得无法用肉眼丈量,模糊得像一团融化的阴影。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是视线本能拒绝捕捉的形态。
但那东西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在黑暗的尽头,不动声色地、沉默地等待着。
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被吸了过去。
周围的一切,石室、壁画、光线,都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幕。
在最后一瞬,她猛地转过身去,狠狠闭上了眼。
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透了一片,以她的神识强度,竟也会在一幅壁画前险些失守。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已经在那面墙前站成了一具空壳。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令人不安的直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看那幅画的时候,也从那片黑暗的深处回望着她。
她没有再闲逛的心情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种变化,体内的灵力正在流失。
像是一种无声无息的、不可逆转的流泻。
它们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从她的经脉中涌出,丝毫不受控制,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陆清。
她回过头,看见那些灵力正化作淡淡的荧光,从他眉心没入体内。
他依旧盘膝坐着,双目紧闭,周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中,呼吸平稳,面色安然。
不到片刻,白光一闪,少女消失,地上多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她气急败坏地冲他的方向发出几声急促的叫声,可落在空气中,就只是一串奶声奶气的狐狸叫。
在她灵力涌入之后,陆清体内的那股力量终于被彻底炼化。
金色光晕缓缓收敛,他睁开眼时,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金芒,随即隐没在墨色的瞳仁深处。
他能感觉到肉身又坚实了几分,经脉更宽阔,气息流转间带着前所未有的顺畅。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面前、正冲他急切叫唤的小狐狸。
“没有想到,”他弯起嘴角,伸手将她捞进怀里,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暖和,“你还挺关心我的。”
怀中传来一串更急促的叫声,伴随着四只爪子不痛不痒的蹬踹。
面对如此热情的回应,陆清只当她是高兴。
他再一次用食指勾了勾她的下巴,又轻轻揉了揉她后颈那一小块细软的绒毛,才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来。
“好了,”他收起笑意,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我们也该找离开的路了。”
他将小狐狸安置妥当,朝石室深处那片幽暗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中一下一下回荡着,渐渐被深处的黑暗吞没。
而在更早之前,另一伙人已经抵达了一处隐秘之地。
隧道深处,散落的妖兽尸骸与几具修士的遗体交错倒在碎石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妖气的混合气味。
活着的人不多,只有四五个,正围在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其中一人蹲在地上,手捧一面古铜色的罗盘,指针正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每转过一圈便停顿一次,像在重新确认方位。
“那小金殿藏在哪里?”有人压着嗓子问。
“根据罗盘推算,应该就在附近。”持罗盘之人头也不抬,手指在盘沿飞快拨弄着。
“这小金殿蕴含着世界法则。”另一人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郑重,“组织势在必得,绝不能空手而归。”
“没错。我们压制了修为才进来,若寻不到东西,回去之后不好交代。”又一人附和,声音里压着几分焦躁。
“都别说了。”最年长的那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老练的沉稳。他扫了众人一眼,目光钝而不快,“遇到点小事就毛毛躁躁,这般心性,如何成事。”
众人噤声,将目光重新投向罗盘。
罗盘的指针忽然剧烈抖动起来,随即猛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再不动弹。
盘面几道刻纹同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找到了。”持罗盘之人抬起头,眼中燃起一股炙热的光,“在那边,有一处被结界遮蔽的空间。”
众人合力攻向那面虚空。
一层结界应声而碎,碎裂的光芒还未消散,又露出下一层更坚韧的封印。
一层一层地破,灵力耗了大半,终于随着最后一道封印碎裂,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空荡荡的石室。
“没错,就是这里,资料里记录的就是这处空间,没有错。”
众人搜索这全部的地方,根本没有见到任何小金殿的踪迹,更不要讲那刻封印着鲛人的巨大水晶。
“你怎么找的位置,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人质问,对着其质疑,认为他耽误了众人的时间,精力。
“我的推算绝没有问题,看来是有人提前一步到达这里,将这里的东西取走了。”
“你们看这里。”
男子指引的地方恰好是陆清修炼打坐之地,地面上还有着残留的痕迹。
“何人竟然先我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