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炼化了体内那股力量之后,脑海中便多了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循着这股陌生的气息,他找到了离开这片空间的出口。
在穿梭途中,他与殷九黎意外走散,等到视线重新聚焦时,人已挂在一棵参天古木的枝杈上。
而下方不远处,一名女子正被数名男子围追堵截。
他正欲细想之后发生的事情,一阵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陆道友,请出来一见。”
那声音穿过门缝,落在他耳中,让他微微怔了一瞬。
“……楚倾凰。”
他从榻上起身,目光投向房门的方向。
推开门,一道如火的身影正立在院中。
楚倾凰依旧是一身灼灼的红衣。与殷九黎那种张扬肆意的红不同,她身上的红是傲然的,像是悬崖上独自燃烧的一团野火,不与群芳争艳,只在无人处烈烈地烧。
“楚道友竟会在此处?”
“有些私事要办,便在药王谷逗留了些时日。”楚倾凰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的关切,“你到这儿来,是身上有伤?要不要紧。”
“无碍,已经有法子解决了。”陆清朝她谢过这份关心,语气平和,并无客套的疏远。
他大约能猜到她来此处的目的。
有些事,有些情分,他无法回应,也不该回应。
沼泽地里那个相貌平凡的女子,竟然会是易容后的楚倾凰。
那段在泥泞与危机中并肩走过的日子,两人算得上过命的交情,无话不谈,无险不共。
可如今他试图将面前这位如火般傲然的圣女重新代入那个面貌普通、言笑不拘的女子身上时,却发现除了那双始终未曾改变的眼睛之外,竟再难找到相似之处。
“既然如此,”楚倾凰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目光却不曾移开,“你还记得当初在沼泽地中我说过的话吧。如今该你履约了。”
陆清沉默了一瞬。
“没有忘。”他开口时,声音并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恕我无能为力。”
他不去看楚倾凰面上那抹渐渐浮起的不悦,继续说道:“你对苏语珺,是什么看法?”
“你喜欢她。”楚倾凰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疑,“因为她强。”
她早已将陆清的底细打听清楚。
从落霞秘境出来后,她推测出自己与陆清被迫分开之后,苏语珺便与陆清相遇。
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并不完全知晓,但能让陆清这样的人另眼相看,那女子必然有着过人之处。
“不是你想的这般片面。”陆清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里面有许多你不明白的事。”
“不明白?”楚倾凰眉梢微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你不说清楚,我当然不明白。”
她的神色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坚韧。
像是面前横着一堵墙,她不是要绕过去,而是要将这堵墙拆掉。
“今日你必须将事情说个明白,”她将巨剑插入地面,“否则,今日这里只有一人能站着。”
陆清看了看那柄入地三分的巨剑,又看了看楚倾凰那张毫无退缩之意的脸。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既然你想知道,那便如你所愿。”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愫。”
他顿了顿,没有给她插话的余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次的事情,我不想做过多的解释。我无法对你负责,也不会对你负责。那时是别无选择,眼睁睁看你死在那里,我办不到。”
“……你。”楚倾凰的面色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羞涩的红,是一种被直白的话语堵住了所有退路之后,血气上涌的红。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都变得软弱无力。
她明白陆清话里的意思。
她太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才无法接受。
若真的接受了这套说辞,就等于承认那一切不过是事急从权的权宜之计,而她在乎的那些东西,那些她从未对人说出口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对她是莫大的打击。
“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失控,甚至比方才更平静了几分,“没有你,今日的我没有办法还站在这里。”
这一点,她无法歪曲,也不屑歪曲。
事急从权,她认。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重了几分,“你确实的将我的躯体看的分明,亦是事实。”
陆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顿住了。
楚倾凰的眼睛里没有泪光,没有软弱,甚至没有指责。
只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傲然女子面上见过的认真,那是她把自己最骄傲的铠甲卸下来之后,露出的最柔软、也最不肯让步的部分。
“我并非要怪罪你。”她的声音轻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平稳,可那一瞬间的轻,已经足以让人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身为女子,哪怕没有第三个人知晓此事。我无法欺瞒自己,更无法用这个借口来安慰自己,把这件事就此揭过。”
她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极细微,肉眼看不出痕迹的颤动。
“真的很难。比修行还难。”她字字灼心。
情绪看起来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头发堵,像是用几千斤重的山岳压在即将喷涌的岩浆之上。
那不是死寂,那是在积蓄更猛烈的喷发。而这岩浆,名为无法释怀。
这份执念会成为她修行途中的心魔,一直伴随着她。
正因如此,诛灭陆清这条路走不通,那摆在她眼前的便只剩下一条路。
而恰巧,这条路是她心里本来就想要走的。
她从没有抗拒过与陆清结为道侣这件事。
她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骄傲。
她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求来的。
“我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她望着陆清,目光沉定,语气里没有乞求,只有最后确认的通牒,“你仍然确定,不肯给我一个名分?”
她希望陆清不要把她这一时的示弱,当成了她的底牌。
那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可怕到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测,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从落霞秘境出来的那一刻,那个可怕的念头便已在她心中生了根,日复一日,从未减轻,反而越积越厚。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陆清。’
这心声并非如说出口的话语那般带着一丝示弱的意味。更像是上位者为看似掌握主动权的下位者所设下的陷阱。
“抱歉。”陆清的拒绝没有犹豫,声音不大,却落得极干脆,“在下已有心中所爱。你所求之物,注定无法从我这里得到。”
楚倾凰眼中的某种光,在那一刻无声地熄灭了。
然后,那些散落一地的情绪被她以极快的速度收拢、折叠、塞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再抬起头时,方才那几分柔软已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那个令人熟悉的、以比试论高下的傲然之人。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冽,重新握住了巨剑的剑柄,“与我一决高下。”
“我无法与你比试。”陆清再次摇头。
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悲悯,没有同情,也没有半分施舍。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赏,欣赏她的骄傲,欣赏她即便在此刻也不曾弯折半分脊梁的姿态。
“你在同情本圣女?”她改了自称,两个字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远远的,像是在中间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线。
“不,我没有这种想法。”陆清的语气赤诚,“胜负改变不了任何事。而你,也不会因此感到半分痛快。”
“呵。”楚倾凰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锐利,像刀刃划过玻璃,“冠冕堂皇。说得真好。”
她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步欺近,右拳毫无花哨地砸在陆清肩头。
他没有躲,也没有运功抵挡,整个人被这一拳揍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楚倾凰站在他面前,她不去问他为什么不还手。
她知道答案,正因为知道,才更生气。
“既然你不反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本圣女就揍到你想反抗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