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落在肩头,闷响未散,又一拳捣入腹间。
紧接着一记鞭腿扫过腰侧,力道刚好让肋骨隐隐发酸,却不断不裂。
楚倾凰的拳头雨点似的落下来,密而沉,每一下都精准地卡在“疼而不伤”的那条线上。
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感受到疼。
月亮不知何时偏了西,清辉从院墙斜斜地倾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如果单看地面,那两道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亲昵得像是在低声私语。
任谁也想不到,这贴得如此近的一双人影,一个正在揍人,一个正在挨揍。
“呵。”
楚倾凰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不是冷笑,不是嗤笑,而是一种被晾了太久之后、连气都生不起来了的虚浮的笑。
笑意里悬着一种被她强行压下去的东西,没有名字,却比任何怒气都沉。
“你对我就这般淡薄。”
她收了拳头。拳面微微泛红,不知是用力过后的充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手,攥紧的指骨缓缓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塞回心底。
“好。”她转过身,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平静,平静到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拧成一股绳,勒在了心底最深处,“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她迈出一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让你痛不欲生。”
那语气不像是撂狠话。更像是在郑重地登记一桩债,欠债人、数目、利息、还款期限,样样分明。届时无论他愿不愿意,这笔账她都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陆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签收这份债务,心中的亏欠是有的。
他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也知道那东西自己给不了。
注定无法补偿,那就至少不要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犹疑。
那是对她的侮辱。
“多谢。一路安好。”
他目送她转身朝院门走去,以为这便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事事周全。
总有一两件无法了结的事,会像鞋子里的石子,走到哪里都觉得硌。
就在这时,远处小径上忽然转出一道浅绿色的身影。
那女子走得极小心,每走几步便回头张望一番,像是在确定身后有没有尾巴。
正是这一顾一盼的谨慎,让她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院门口那道如火的红影。
待她转过视线望向院落时,院中已空无一人。
楚倾凰是脑子一热便做出了决定。没有权衡,没有考量,身体比思绪快了不止一步。
在沈微婉的目光扫过来之前,她一把攥住陆清的手腕,将人拽进了屋内。
房门无声合拢,她反手将陆清抵在门板上,呼吸压得很低,眼底闪过一丝极少在她面上出现的措手不及。
她今夜来此,正是因为知道沈微婉被谷主禁了足。趁着夜色,想着不会有人撞见,谁知偏偏就是被撞见了。但现在这不是最要紧的。
“陆公子,请问你歇下了吗?”
沈微婉的声音恰好在此刻从门外传来,温温软软,隔着一层门板,近得像贴在人耳边说话。
楚倾凰压低声音对陆清交代了一句“总之,不许让她知道我在这里”,旋身便跃上了房梁。
直到蹲稳在梁上之后,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刚才完全可以从另一侧窗户直接离开。偏偏选了最笨的法子,把自己困在了这间屋子里。
她垂下眼,盯着下方陆清的后脑勺,心中暗暗咬牙。
陆清整了整衣襟,拉开房门
沈微婉就站在门外,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安静而端方,只是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揣了许久的疑问终于找到了可以询问的人。
“是沈姑娘。别来无恙。怎会在这个时辰来寻在下?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已猜到了七八分。
经过方才与楚倾凰的那番对话,他几乎可以肯定,古林中那位出手相助的绿衣女子,便是眼前这位碧玉般沉静的姑娘。
思及此处,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自嘲——总不能沈微婉对自己也有那份心思吧。
他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从未对她做过任何逾矩之事,同行的时日也不长,既无契机也无铺垫,感情哪有那么容易升温。
“我是来帮你看诊的。”沈微婉的来意很直接,“或许谷主治不了的,我能治呢。”
她自荐时语气里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不是炫耀,是真的觉得自己未必不如谷主。
当然,也有她一点小小的私心。她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棘手问题,能让父亲那样的人也面露难色。
“多谢沈姑娘挂心。只是在下患的,并非病。”
陆清面上笑容不改,后背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从房梁上落下来,存在感极强,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悬在皮肤上方一寸的位置,还未刺下便已让人绷紧了脊背。
他心中警铃大作,此刻若是言辞有半分不妥,等沈微婉走后,梁上那位怕是会跟他清算。
“不是病?”沈微婉微微偏头,眼底浮起一抹困惑。
她的目光在陆清面上细细巡过一遭,他的神色看起来坦然,可眉宇之间总有一缕极细微的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人从暗处注视着而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那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她看着陆清的笑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有些不自在?是不是不想跟我多说话,想让我快点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墨点滴在宣纸上一样,无声地洇开了一大片。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与母亲,因为她的存在,长年分居两地,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如今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愿意与自己多说几句话。那种感觉,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无声无息,却把整个人都浸透了。
“这不方便告知。”陆清的拒绝来得干脆而坦诚。
这是关乎个人隐私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宣之于口。
更何况梁上还蹲着一位正在旁听的人。
他考虑得合情合理,拒绝得也妥帖得体。但落在沈微婉耳中,却被她那颗敏感而细致的心滤过了一遍,析出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你——很讨厌我吗?”
她上前一步。这一步不大,却迈得极坚定,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才踏出的。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望着陆清,那双素来温婉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要一个答案。
“何出此言。”陆清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在下并不讨厌你。只是此事关乎个人脸面,实在难以启齿。你不要多想。”
“脸面?个人?不方便?”
沈微婉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有人在她心底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某个她方才一直没有往那个方向想的角落。
她的脸颊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作为医者,这些措辞指向什么,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这……确实不太方便讲。”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若换了旁人,自己定能面不改色地以医者的身份平静应对。
可偏偏眼前的人是陆清。她怎么也无法将自己固定在医者的位置上。
心跳太快了,快到连最基本的从容都维持不住。
那句“让我来诊治试试”,卡在喉咙里试了好几次,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清见她神色变幻,只当她是被自己的拒绝堵得有些尴尬,便温和地接过话头:“在下并不在意这桩事。若是没有别的事,天色已晚,该歇息了——”
话未说完,沈微婉忽然抬起了头。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犹豫与羞怯被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覆盖了,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给自己留退路。
“有一桩事,”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今日,我必须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