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
落霞秘境里,那位绿衣女子就是我。
这句话尚未成型,只开了个头,陆清便先一步截住了它。
他太清楚此刻绝不是谈论落霞秘境的时机。
梁上还藏着一位刚刚揍完他、情绪尚未平复的楚倾凰。
若任由沈微婉将话说完,他无法想象事情会朝着何处发展,唯一确信的是绝非有变好的可能。
“其实,沈姑娘的医术很是了得,在下自然是信得过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将沈微婉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唇齿之间。
动作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僵硬,身子微微侧过,像是无意间调整站姿,实则已将房门的大半挡在了背后。
他在试图用身体划出一条无声的界限,把沈微婉的视线与脚步都拦在门槛之外。
“嗯?”沈微婉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拍。
她注意到陆清的行为有些不自然,那种有意识地将自己往屋外带、往门外推的姿态,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他不想让我进屋。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怀疑的种子便已落了地。
于是她上前一步,这一步迈得极有分寸,不远一分,不近一分,恰好将一只脚踏入门内,卡在房门无法合拢的距离上。
“既然你信我,那就让我一试。”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荐的认真,“难道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她心中已有底气,方才那番不自然的举止,那抹一闪而过的僵硬神色,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陆清认出了她。
他认出了自己就是秘境中那个绿衣女子。
既然认出来了,为何不肯相认?
这个疑问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在她的心湖中无声地扩散,搅乱了原本澄澈的底色。
“沈姑娘大名,在下早有耳闻,纵是长年不出山门,也略知一二。”
陆清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轻浮,不夸张,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的医术很出名。
但笑意之下的心思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这该如何是好?
梁上还挂着一位,眼前这位又步步紧逼,还有没有法子能将她支走?
他的笑容在脸上维持得有些吃力了,身体悄无声息地向左移了半寸,恰好看似随意地调整站姿,实则将沈微婉望向屋内的视线挡得更严实了几分。
绝不能让她进去。
绝不能让她和梁上那位撞见。
两个女子一旦在这间屋子里对上,误会便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时候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他定了定神,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不如就顺势利用一下自己的“病情”。
既然沈微婉是医者,那他便演一个疲惫的病人。
“沈姑娘,”他垂下眉眼,面色暗了几度,声音也刻意放软了几分,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够,“这两日在下忙于赶路,实在是疲乏得很。这样吧,明日在下亲自去寻你,如何?”
“择日不如撞日。”沈微婉不接他的话茬。
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陆清那半个身位的小动作,径直朝屋内走去。
陆清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又不敢真的碰她,动作悬在半空顿了半拍,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
沈微婉便这样轻轻巧巧地进了屋子,她站在屋中,慢慢地转了一圈。
她的姿态从容而自然,像是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一切都觉得新鲜。
“这里的布置真好,很干净。”她的语气如同闲聊,视线却已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屋内每一个角落,“不过,竟没有备些日常用品,连好一点的茶饮也没有。明日我送些过来,可好?”
这话不是征求意见。是在为明日再来铺路。
“自然,也好。”陆清应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心中只盼着这场对话快点结束,千万别出岔子。
可沈微婉是什么人?
她自幼学医,对人的气息与情绪的细微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陆清此刻的紧张,那种被架在火上烤却又不能跳脚的局促,她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楚倾凰,此刻在何处?
这个念头浮起的一瞬,她反而安静了下来。
不再四处打量,不再追问,也不再试图寻找屋内是否还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她只是将双手轻轻合在身前,面上浮起一个温婉的、不见丝毫心眼的笑容。
“那便说定了。”
“好,好,没问题。”陆清应得飞快,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沈微婉脸上。
他必须转移她的注意力,必须想个办法,让她将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来,而不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尤其是不能往上瞟一眼。
同时,他也不能让梁上的楚倾凰觉得自己厚此薄彼。
若是让她以为自己被人拒绝之后转眼就对别的女子殷勤备至,那把巨剑今晚怕是真要拔出来了。
“对了,不如坐下谈。”他忽然想到一个方案,“在下这里,恰好备了一些珍藏的饮品。”
他引着沈微婉坐向靠近屋门一侧的位置,那个位置背对房梁,只要她不刻意抬头,绝不可能看到上方那道如火的身影。
而此时的楚倾凰,正以极轻微的动作嗡动着唇齿,无声地向他传了一句话。
那口型极清晰,一字一顿,像是用目光在他后颈上刻下的。
‘还,不,快,将,她,送,走。’
陆清假装没看见,他端坐案前,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
几块以灵力封存的碎冰,一小撮烘得恰到好处的茶叶,一小碟红糖。
他取出一只玻璃瓶,将冰块、茶叶、红糖依次放入,指尖引了一丝极微弱的灵力将糖与茶叶搅化,最后倒入少量低浓度的酒水,动作不紧不慢,试图用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将沈微婉的注意力牢牢吸在自己身上。
当所有材料在瓶中完全交融的那一刻,一股清冽而醇厚的香气在屋内无声地弥漫开来。
不是酒气,不是茶香,也不是糖的甜腻,而是一种极难形容的、介于清醒与微醺之间的气息,像是躺在松软的云朵上,云朵是甜的,风是凉的,阳光是淡金色的。
“这是酒?好像又不太一样。”
沈微婉微微凑近了些,鼻尖轻轻翕动。
她的嗅觉向来敏锐,几乎可以一样样地将成分拆出来也不稀奇。
偏偏是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混在一起却酿出了一种令人心尖发软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一种恬静,不是深谷幽兰的静,而是躺在母亲臂弯里半梦半醒的那种松弛。
“沈姑娘,不妨一试。”
陆清将一只巴掌大的浅口杯推到沈微婉面前,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心中却在默默计数。
这一杯饮品是他特意调制的,入口极滑,几乎感觉不到酒精的刺激,只有丝丝缕缕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初尝时只觉得清爽甘润,没有任何醉意,可一旦整杯入腹,不到片刻,那看似温和的酒意便会从丹田深处悄然漫上来,如同熟透的桃子在枝头微微摇晃,只差最后一口气便会从树梢坠落。
他见沈微婉端起杯子,杯口已贴上唇沿,只抿了一小口,旋即微微顿住。
“如何?”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作品被审视的在意,“不好喝?”
“当然不是。”沈微婉抬眼看他。
陆清脸上那种等待认可的认真,不是敷衍的笑容,而是一种匠人对自己手艺的执着,让她没有再犹豫。
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很好喝。”她放下杯子,眼睛亮了一瞬,“微微有些甜,却尝不出酒的那股辣意。像是在吞云朵似的,绵软又醇厚。”
她对茶道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刷新了些许。
这些材料分开来看不过寻常,可混在一起却像是变了一场戏法。
她想再多问一句,话到嘴边,却忽然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嗝。
沈微婉的瞳孔微微放大,旋即飞快地捂住了嘴。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片红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颈侧,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后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贴在衣料上,微微发潮。
“这不是——”
她只觉得眼前的光影晃动了一下。
是烛火被风吹偏了?是酒意上来了?她分不清。
只看见面前那个人影依旧坐在案前,眉眼和方才一样温和,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柔软而缓慢,像是被浸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的糖。
“陆清……是你。”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名字,“是你在秘境里救的我……”
“这里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也许是不想说完了。
也许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那双素来清明而温婉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阖,瞳孔的焦距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而柔软的光晕。
话语都说不清楚:
“你还认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