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几分醉意的沈微婉,并未如陆清所愿乖乖回去歇息。
她借着那股微醺的劲儿,将一些压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倒,像是打开了藏在心里太久的小匣子,匣盖一掀,再想合上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清心中暗叫不妙,若是任由她继续说下去,被梁上的楚倾凰听了个真切,今晚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别想善了。
“沈姑娘,我看你是醉了。还是让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他伸手去扶她的手臂,试图趁她还未彻底迷糊之际将人安全送出这间屋子。
只要出了这扇门,今晚的一切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行。”
沈微婉站起身来,左手在半空中画了个模糊的圆弧,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的声音带着酒意特有的软糯与含混,可那句话的意思却清清楚楚,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醉了。”
“没醉。”
她往前迈了一步,重心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倒,双手本能地搭上了陆清的肩膀,将大半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她的眼睛明明是朦胧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可就在那层水汽底下,却亮着一簇极耀眼的光芒,一字一顿,极郑重。
“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她似乎在等他的回答,又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告诉我。”
这哪里是在求证,这分明是在问:你明明认出我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陆清视线中看到的,不仅有沈微婉那张带着脆弱感的面孔,还有她身后,梁上那道如火的身影。
楚倾凰的目光此刻正落下来,那眼神像一条竖着杏瞳的蛇,安静、专注、冷而灼热。
陆清只觉得头顶悬着一把铡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沈微婉那些带着醉意的模糊言语根本没有真的进入他的耳朵,他的大脑被另一件事占满。
怎么收场?怎么才能把这件事以伤害最小的方式圆过去?
然后,在绷紧的间隙里,他心中忽然浮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曾几何时,自己竟也学会了这般遮遮掩掩,竟也变成了一个不够坦率的人。
“其实,”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像是放下了某种一直端着的姿态,“我早就认出你了。”
他见沈微婉那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执拗模样,心中终究还是软了一寸。
楚倾凰的存在,那些担忧,那些盘算,在这一刻被他暂且搁到了一旁。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与其继续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不如做回自己。
欺骗这件事,不管对谁,对沈微婉,对楚倾凰,还是对他自己,都太难看。
他站起身,扶住沈微婉的肩膀,将她引到凳子上坐稳。
她摇头晃脑的样子,脑袋时而往左偏一点,时而又往右歪一点,陆清看着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就这点酒量,当真是被人骗了还要替人数钱的那种。
他确认她不会从凳子上滑下去之后,才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你的易容术当真出神入化,叫人难以分辨。”他回想起那日的场景,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那份外表之下的坚韧,直到现在想起来,他依旧觉得值得敬重。
“是吗?”沈微婉歪着头,嘴角绽开一抹傻乎乎的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拿了糖果的幼童,甜得没有半分杂质,“你还是认出我了。”
“这也多亏了楚道友,若非有她的先例在前,我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联想到你身上。”
陆清这话说得坦诚,即便他曾隐约感到几分熟悉,但若没有楚倾凰易容在前作为参照,那份熟悉大概率会被他当作错觉,根本不会往深处想。
“倾凰呀。”
沈微婉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朦胧似乎散了一瞬,瞳底浮现出一层极短暂的清明,像是被这个名字从醉意中轻轻拽了一把,但只一瞬,那份清明便又被酒意重新漫了过去。
“她呀,真的很厉害,我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本事就好了,那样的话,也能帮得上忙了。”
陆清听到这话,心中对沈微婉又多看了几分,如此坦诚地夸赞另一个女子,且那份称赞里没有半分嫉妒或酸涩,只有由衷的钦佩与一点对自己不够强大的遗憾。
这样的人,值得郑重以待。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各有各擅长的领域,不必为此忧心。”他以为沈微婉说的是玄青宗那一战的事,“你的医术,确实起了极大的作用。若非有你出手,师尊不会恢复得那样快。之后的事态会如何发展,不难想象代价必定极为惨重。”
“不,不,不是——”沈微婉摇着头,身子似乎沉了几分,眼皮一上一下地打着架,随时都会坠入梦乡,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低得只剩气音了。
“好了,我这就送你回去。”
陆清见她已没了精神气,轻轻摇了摇头,正打算隔空将她托起送回居所,沈微婉竟又站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脚步晃晃悠悠地朝里屋走去。
“是呀……是该歇息了。”她走到床边,整个人往下一倒,顺手将被子扯到身前紧紧抱住,脸埋进被褥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而满足的叹息,“晚安。”
“这……不太对吧。”陆清的手僵在半空中,语气里带着几分百口莫辩的无奈,“你看,这绝非我的意思。”
楚倾凰在其身后,视线越过他,落在沈微婉那毫无戒备的睡姿上。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可就是在盯着那张安宁睡颜的片刻里,她心中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为什么不干脆把陆清也打晕了带走?
带回宗门去,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轻视她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念头只存了一瞬,她回过神来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真是魔怔了,这种手段,与魔道何异。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试探,被刻意藏得极好。
好在此刻陆清的视线仍落在沈微婉身上,他正看着床上的人不耐烦地蹬着脚,鞋带勾在足尖晃晃悠悠,怎么也挣脱不开,扰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女子那一瞬的失神。
“确实,不能让她在这里睡上一整夜,明日若是被人瞧见,误会就大了。”陆清蹙着眉思索了一息,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楚倾凰身上,眼睛亮了一下,“还好,有你在。”
“你想让我送她回去。”楚倾凰被他突然转过来的动作晃了一瞬,下意识地微微偏过脸,将那一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情绪压回了眼底,但她的语气依旧镇定,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正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陆清想得很简单,若是他来送,孤男寡女,流言蜚语必定四起,但若由身为第三方的楚倾凰相送,便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倒也行。”楚倾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当下最妥当的法子。
只不过,经过方才沈微婉那一个插曲,她反倒不急着走了。
她站在原地,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对错的念头,理性说不对,感性也说不对,可她偏偏忍不住地在想,要不要趁现在,再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正当她犹豫之际,门外又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
“陆清。”
那声音清清脆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脆酥酥的喜悦。
陆清听到这声音,眼睛倏地亮了,那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亮,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他等了许久的人,总算到了。
“你先到梁上去,不对。”他转身看向楚倾凰,梁上太显眼,有心人一眼便能发现,他的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床上那堆厚实的被褥上,“你带沈姑娘一起躲到床上,用被子掩好,千万别出声,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床被褥,一层层叠上去,足足垒了半人多高,确认从外面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人藏在其中之后,他再次看向楚倾凰,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催促。
“事后,定要给我一个解释。”
楚倾凰自然是听出了门外来的是谁,她看着陆清面上的神色,那是一种“终于可以把某件悬而未决的事解决掉”的急切与笃定,不是对着什么暧昧之人的欣喜,而是一个等待了许久的时机终于到来的坦然。
“好,我答应你。”
楚倾凰见他神色坦然,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她在这里,至少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弯腰将沈微婉揽入怀中,两个人无声地滚进了被褥堆叠的深处。
几床厚棉被从外面看只是随意垒放的寻常寝具,谁也想不到后面藏着两个活人。
门外那道声音又催了一遍,带着几分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兴奋。
“陆清,还不速速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