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黎的声音比她的脚步更快一步飘进屋中。
她目光四下一扫,原本兴致缺缺,直到陆清的身影映入眼帘,那双狐狸眼里才倏地亮起一层光。
“小郎君,怎会到药王谷来?”她唇角微扬,带着一种做了坏事之后专程来看看后续的坏笑,“有什么问题,大可以告诉本姑娘嘛。”
她完全没有半分因为做了手脚而心虚的小心翼翼,倒比谁都敞亮。
“既然你来了,想必也有解决的法子。”陆清上前一步,站得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自然是有的。”殷九黎说话间露出那颗特有的尖尖犬牙,“只是…对本姑娘有什么好处?”
她伸出一只手摊在他面前,或许是因为个头矮了一截,那姿态落在陆清眼里,莫名有一种被恶作剧的小孩理直气壮讨要好处的错觉。
饶是如此,他没有笑,反倒更警惕了几分。
“好处?你想要什么?”他面色不动,打定主意不让她从自己脸上读出任何心中所想。
“你这样装傻可就太坏了。”殷九黎嘴角又翘了几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你既然都跟本姑娘做了那样的事,难道不该负起责任…嗯?”
那一声“嗯”从鼻腔里轻轻挑起来,尾音拐了个弯。
陆清身体微微一震,脑中瞬时闪过两人曾化作一体的画面。
“这件事,我自然清楚明白。”
他不敢将事情展开细说,里屋还有两个人,每一句话都会被楚倾凰听得一清二楚。
他有意将脚步往外挪了挪,试图引着殷九黎往院中去。
随即话锋一转,抢在她开口之前先发制人:“不过,这绝不是你对我下咒印的理由,是否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忽然强硬起来的语气,殷九黎并未感到意外,像是早有预料。
她是一只狐狸,嗅觉本就灵敏。
踏进这间屋子的那一瞬,她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一个和她有过节的女子。
陆清是从里屋走出来,此刻又想引她出去,一切都指向同一件事:他不想让里屋的人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
既然如此—殷九黎眼底的光芒如月光映在水面上轻轻荡了一下,一个念头便落了下来。
她的身姿微微往下沉了些,像是奔波了许久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圆凳上一坐,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心好累呀。”
“累便歇一歇。”陆清的思路被打乱了,只能在她对面坐下,将话题往回拉,“咒印如何解开。”
“这还真要好好想一想,这一路赶着来寻你,实在是耗费心力。”殷九黎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懒散,撑着下颌望他,“一直追问这个那个的,怎么可能一口气全答出来。”
她根本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既然你不想让楚倾凰听到你我之间的谈话,本姑娘偏不如你的愿。
“你只需告诉我,咒印怎么解。”陆清的目标钉得很死,丝毫不给她岔开话题的余地。
短暂的对视中,殷九黎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那情绪来不及被辨认便被遮掩干净,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盈盈笑意。
她看出来了,陆清这副佯装出来的怒意,是想吓住她。
只要她被吓住了,便不会再得寸进尺,反而会变得投鼠忌器,整场对话的节奏就会被他一把握住。
这一招用愧疚来恐吓的心理战术,确实是高明的。
可惜他面对的是她殷九黎。
不过,为了多看一看这个不一样的陆清,她并不介意将计就计,语气渐渐软下来,佯装落入下风。
“你生气了?”她的笑意里掺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因对方动怒而流露的担忧,演得连她自己都几乎信了。
“你的所作所为,确实惹怒了我。”
陆清心中暗想,果然还是强势一些更管用,对付妖族,气场足才能镇住狐狸的本能。
对付殷九黎,绝不能心软,虽说这般做法多少有些不妥,但——
他压住那一丝不忍,更坚定了决心,绝不能被她看出来他是佯装的,否则殷九黎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谁也制不住她。
同时他心底还有另一层隐忧:身上的咒印,是否随时会再次发作,让他像上次那样浑身发软、毫无抵抗之力?如果那样的事再度发生,楚倾凰定会冲出来与殷九黎动手。
在药王谷闹出骚乱,师尊迟早会知道。
整件事最终会滑向哪里,他不敢往下想,必须让殷九黎的想法发生改变,从根源上下手。
“那我换一个话题,如何?”他决定先从一切执念的起点入手,殷九黎对自己这份执着,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情愫,其中应当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哦?”殷九黎仿佛来了精神,“你要说什么?”
她倒要看看陆清还能耍出什么手段。她可不是那些灵智未开的低阶灵兽,寻常套路对她毫无用处。
她的目光饶有意味地落在陆清身上,不辨目的。
“既然你想与我结为道侣,总不会仅仅因为我把你当灵宠抱养了一段时日吧。这种理由,我是不会信的。”
这也是盘桓在陆清心头许久的疑问。
若真是因为那件事,其中夹杂的恐怕更多只是报复性的恶趣味。
而若对象是殷九黎,这种可能并非不存在。
他话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被殷九黎精确地捕捉到了。
她原本耷拉着的狐耳瞬间竖了起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气鼓鼓地站到陆清身前,居高临下,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你这是在质疑本姑娘的感情是否纯粹!”
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她的情愫不是天上的云,风一吹就变成各种奇形怪状。
不是随便,不是儿戏,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轻飘飘的东西。
“你这种目光,是对我的侮辱。”
陆清一时语塞,那股强撑出来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他可以佯装愤怒,可以板起脸来与她博弈,但他做不到真的去伤害一个女子的心意。
更何况,这个女子还帮过他。
“抱歉,我的言语冒犯到你。”
“哼。”殷九黎将脸偏到一边,那一声轻哼听着像是没那么容易翻篇,可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又让人觉得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别以为三两句话就能把这事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