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那本姑娘便告诉你。”
殷九黎目光微微抬起,语气不像方才那般轻挑,倒像是在翻开一本压在箱底许久的旧账。
“那日——”
从秘境出来时,白光一闪,殷九黎的视线重新聚焦,发现自己正从半空中往下坠。
她本能地甩出尾巴,在空中连点数下才堪堪稳住身形,落在了一棵古木横生的枝桠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又看了看四周遮天蔽日的古林,心中顿时窜上一股无名火。
‘混蛋,你到哪里去了,还不快给本姑娘出来……’
她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狐狸叫声,尖锐而密集,在古林中回荡了几圈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吸得干干净净。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粗壮的树干与垂落的藤蔓,根本望不出几丈远。
此刻的她无法动用神识,更不妙的是作为妖兽的本能正疯狂地向她发出警告:她踏进了一只强大妖兽的领地。
‘可恶,竟被弄得这般狼狈。’
她恨恨地啐了一口,将身子伏得更低,正当她打算原路退出去时,一股被窥视的寒意从头顶浇下来。
她猛地抬头,头顶那根粗壮的枝干上,一只妖兽正趴伏着,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像在丈量猎物的大小。
‘还不快给本姑娘滚开。孽障,你还想吃本姑娘不成。’
殷九黎抬眼的那一瞬,眸中仿佛有火焰掠过。
一只低阶妖兽也敢对她不敬,这是万万不能忍的,六条尾巴在她身后骤然展开,试图以血脉的威势将这不知轻重的家伙压服在地。
可她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灵力被抽走大半,余毒未清,六条尾巴看着声势浩大,实则连往日一成威压都施展不出。
拔了牙的老虎,吼得再响也咬不死人。
那妖兽从枝干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震起一圈气浪,将她掀得在地上连滚了四五圈。
一声雄浑的兽吼在林间炸开,震得周遭树叶簌簌作响。
这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咆哮,将殷九黎那嚣张过头的气焰瞬间浇灭。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
‘本姑娘怎能死在这里。’
她龇了龇牙,四爪着地,飞快地窜了出去。
跑出老远之后,还不忘远远地丢下一句:“本姑娘今日心情好,暂且放过你。”
话音未落,身后那张血盆大口已追了上来,腥风扑鼻,利齿开合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只有最纯粹的口腹之欲:吃肉。
殷九黎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又险险避开一爪,浑身白毛早已滚得没一处干净。
她咬着牙啐了一口:‘可恶的陆清,都是因为你抢走了本姑娘的灵力,才害本姑娘落到这般田地。’
念头未落,一声沉闷的咕噜响过,妖兽囫囵吞枣般地将她整只吞了下去。
黑暗。
黏腻。
腥臭。
殷九黎顺着食道滑进妖兽腹中,四周一片漆黑,毛发被胃液浸得又湿又黏。
她这辈子从没闻过这么难闻的味道,而这味道正来自她自己。
“好臭……”她连自己都嫌弃。
但很快,那双狐狸眼在黑暗中骨碌一转,一个好主意浮了上来。
“竟敢真的把本姑娘吞进来,那本姑娘可就不客气了。”
她试图在妖兽腹部进行修炼,吸收妖兽的灵力恢复。
待到破体而出的那一刻,她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六条尾巴在月色下舒展开来,灵力终于恢复了些许,足以化形。
而她也被这只妖兽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座山谷,上方乌云压顶,电光在云层中无声游走,将整片山谷笼在一片阴沉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焦土的混合气味,脚下碎石间横七竖八地倒着妖兽的尸体。
殷九黎的目光向远处投去,在几百米外的一片空地上,她看到了陆清。
他浑身是伤,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长剑才没有倒下。
血从额顶滑下来,蜿蜒过眉骨与眼睑,在脸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一只眼睛紧紧闭着,另一只半睁半耷,瞳孔深处是竭力支撑的疲惫。
在他身侧,一个绿衣女子张开双臂将他挡在身后,手中攥着好几只药瓶。
“将宝物交出来。”说话的是一名络腮胡大汉,手中拖着一条泛着寒光的铁链,铁链末端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另一只手里举着一面形似罗盘的物件,一道光束正正好好地指在陆清身上,“否则,必叫你生不如死。”
“公子,你先走。”易容后的沈微婉纹丝未动,视死如归,“这里交给我。”
她将手中的毒瓶又举高了几分,瓶口对准前方,指尖扣在瓶塞边缘,随时可以捏碎。
“你们只要再往前一步,我便将这些毒药全部打碎,大家一起死。”
她的语气没有半分虚张声势,那几瓶毒药若是碎在此处,这整片山谷怕是真的会化作一片死地。
络腮胡大汉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威胁本大爷?哈哈哈……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了。”他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沈微婉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举着钳子虚张声势的幼蟹。
“老三,你如此粗鲁,难怪不讨主教大人喜欢。”另一个身形瘦削、面色白净的书生模样男子上前一步,语气温文,像是来打圆场的,“我要是女子,也不待见你。”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朝沈微婉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小姑娘,我们兄弟几人并无恶意,只是想将一件东西讨回去而已,只要将那物件交给我们,我做主,保你们性命无虞,如何?”
他的语气里留足了商议的空间,不像是逼迫,倒像是在替对方着想。
为了证明诚意,他甚至主动退了一步:“你们还年轻,没有必要为一件死物枉送性命。我们可以退后百步,你们只需将物件放在地上,尽有充裕的时间离开。如此丰厚的条件,可不多见。”
这番话听上去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有退让,有诚意,有保障,算下来似乎怎么都不亏。
但只要稍加琢磨便会发现其中的致命漏洞,整桩交易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对方会守信用”这个前提上。
而这个前提本身,根本没有任何保证。
将安危完全交在对方手中,看似有两个选择,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沈微婉自然听得明明白白,这番话不过是一堆漂亮空话,偏偏说的人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敢分神。
真正让她绝望的不是面前这几个人,而是山谷四周,数百只妖兽正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密密麻麻地围在谷口与山脊之上,一双双幽绿或赤红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逃生的方向。
四面楚歌,真正的四面楚歌。
她心中一横:同归于尽,也未尝不可,总好过什么便宜都让对方占了去。
“公子,你怕死吗?”她微微偏过头,与平常无异,紧张的情绪反而散去不少。
她觉得陆清和自己是同一种人,意志坚定,骨头硬,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陆清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喘着粗气,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说句实话,挺怕的。”他顿了顿,喘匀了一口气,才将后半句慢慢吐出来,“不过有你作伴,死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沈微婉前半句入耳时,先是怔了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后半句落定,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
暖得猝不及防。
死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句话在她心底荡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这种共赴黄泉的坦荡与默契,和话本里写的那些生死相许,似乎只差了薄薄一层纸。
“好,我们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