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书生的额角浮起一道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跳了跳。
沈微婉与陆清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曾落下。
这种当着他的面无视他的存在、甚至还有心思互相托付生死的行径,落在他眼里,便是一种极刺眼的轻蔑。
好,好得很。
竟敢在此刻在我面前上演这等戏码。
“考虑得如何?”他压下眼底那抹阴沉,语气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温和,只是将“物件”二字咬得格外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大家本无仇怨,不过是一件死物罢了,为它以命相搏,未免太蠢了些。”
他刻意将“死物”与“蠢”两个字放在一句话的两端,像是给沈微婉递了一架梯子。
下来吧,何必呢。
“若你以为同归于尽便能了事,那可真是痴心妄想。”他周身灵力一荡,一层珠光流转的屏障在身前铺展开来,光华沉稳,看上去坚不可摧,“区区几瓶毒药便想杀我们?未免太天真了些。”
“你们敢过来吗?”
沈微婉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瓶塞轻轻拨开半寸,一缕极细的紫色烟雾从瓶口溢出,不像雾,倒像某种有重量的液体,身后的陆清已将丹药咽下,正在闭目调息,只要能再拖延片刻,或许还能拼出一线生机。
“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毒厉害,还是我的刀快。”络腮胡大汉早已按捺不住,在他看来,这般畏畏缩缩实在不够痛快。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阵狂风般冲了出去。
白面书生眉头一拧,来不及阻拦,只得跟上。
他的本意是看困兽犹斗,是玩弄人心,先给人希望,再亲手掐灭,让那张脸上写满恐惧与绝望,那才是他眼中的绝美艺术。
如今全被这个满身肌肉的莽夫搅了。
既已如此,他也懒得再装什么温文尔雅,手中折扇锵然展开,扇骨化作数道利刃,直取沈微婉咽喉。
咔呲一声脆响。
沈微婉手中的瓷瓶应声而碎,紫色的毒雾没有像寻常烟雾那样升腾飘散,而是如同千斤重的流沙般沉坠在地,翻涌着向四周铺展开去。
那雾浓得近乎固态,寻常的风根本无法吹动分毫。
“什么雾气,竟吹不散?”白面书生急急刹住身形。
他距离那片紫色不过十余米,折扇挥出的劲风吹过去,毒雾纹丝不动,反而像有生命似的朝他蔓延过来。
视线很快便被紫色吞没,陆清与沈微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墙之后。
“哼,畏畏缩缩,跟你一起行事当真憋屈。”络腮胡大汉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光锁定那片正在扩散的紫雾。
他将灵力灌入手中巨刃,刀身上浮现出一层暗沉的杀意,随即暴喝一声,挥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刀气,朝记忆中两人最后站立的位置劈去。
轰然一声炸响,碎石飞溅,地面被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但没有人声,显然两人早已在毒雾中换了位置。
“果然。”白面书生放出一只灵虫。
那虫子振翅飞入雾中,接触到紫色雾气的瞬间便化作一撮飞灰。
他的面色终于真正凝重起来,这只灵虫本身就是剧毒之物,寻常毒物根本无法伤它分毫,如今却连一个呼吸都没撑过。
不过他并非全然束手无策,只要能以灵力屏障隔绝雾气,进去之后虽然行动受限,但也并非不可作为。
“本大爷就先进去,把这两只老鼠揪出来。”络腮胡大汉纵身跃进毒雾之中,周身灵气化作屏障将雾气隔绝在外。
然而他刚一落地便察觉到了不对,那紫雾正在缓慢地侵蚀他的护体灵气,一旦灵力跟不上,后果不言而喻。
“当真无脑。”白面书生扶着额头叹了口气,随即踏入雾中。
毒雾深处,沈微婉扶着陆清刚刚换了一个位置,身后传来刀气撕裂地面的轰鸣。
陆清服下的丹药药力已开始发散,他重新站稳了身形。
“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他的声音很安心,“由我拖延时间,还有一线生机。”
“不,我做不到抛下恩人独自逃命。”沈微婉的语气依旧没有半分软弱。
“你想什么呢。”陆清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心有暖意,随即正色道,“你遁术慢,你先走,等你脱身之后,我自有办法以遁术脱身,你若不走,我反而施展不开。”
沈微婉微微低头。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自责、不甘,还有一丝被藏得极深的不舍。
但她没有沉溺其中,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将身上所有的丹药、毒丸、符箓一件不落地塞进陆清手中。
“这些,你拿好。”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一定要活下来。”
“安心。一切有我。”
沈微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要把身影刻进眼底,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疾步离去。
陆清仰头吞下一颗疗伤,一颗增补灵力的丹药,两股温热的力量自丹田升起,握紧长剑,恢复到近乎全盛状态的力量,随即悄无声息地匿入雾中。
“狡猾的小子,以为这样便能躲开?”白面书生察觉到神识在毒雾中处处碰壁,便取出罗盘,盘面上的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后,猛地指向一个方位,“找到了。”
他折扇一挥,数道气刃朝指针所指的方向破空而去。
金属交鸣声在雾中炸开,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的密集声响。
络腮胡大汉闻声而动,大步流星地穿过浓雾,手中巨刃携着劈山之势直取陆清面门,根本不给他继续游走的机会。
“给我起来。”陆清等的就是这个,他的声音骤然冷下去,方才的慌乱如被一刀斩断。
在络腮胡大汉跃至半空、距他不过几步之遥的那一刹那,地面骤然亮起一圈阵纹,数根粗壮而坚韧的藤蔓破土而出,藤尖锋锐如枪,从不同方向齐齐刺向半空中的身影。
“给本大爷断!”络腮胡大汉反应极快,巨刃在半空中硬生生变向,横扫向刺来的藤蔓,碎藤飞溅,烟尘弥漫。
他落地时退了十余步,啐了一口:“小人。”
他没有再给陆清重新匿入雾中的机会,双腿猛然发力,脚下岩石碎裂,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以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碾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巨刃撕开雾气,当头斩下。
两柄兵刃交击的那一瞬间,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穿透了整片毒雾。
咔嚓。
不是剑断了,也不是刀卷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交叉的兵刃大眼瞪小眼。
“怎么可能?”
“我好像……不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