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交叉的兵刃,目光落在同一处,络腮胡大汉手中那柄巨刃上,一道裂纹正从刃口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刀脊。
紧接着,碎刃迸溅,半截刀身当啷一声砸落在地,在碎石间弹了两下,归于沉寂。
络腮胡大汉目瞪口呆,眼珠微微外凸,像是眼前这一幕超出他心中预期。
陆清,心中反倒定了下来。不是对方太弱,情况与他预想的恰恰相反,是他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强。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行,与人交手,能避则避,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交锋。
从前判断对手实力,靠的是第一眼的观感、对方的气势、以及那种老江湖身上自带的压迫感。
他总觉得自己差着一截,总觉得自己该退。
但现在,他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握稳了剑柄。
“好汉,你准备好了吗?”
络腮胡大汉显然还没从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巨刃断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根本没有听懂陆清话里那一丝压抑了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跃跃欲试。
然后他的瞳孔中,那柄悬空的长剑便已刺到了面前。
生死关头,本能比思维更快,他仓促架起双臂,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道粗糙的护盾,口中暴喝一声:“可恶的小鬼。”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翻转,方才的碾压之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
白面书生站在不远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方才还半跪在地、浑身是血的小子,竟能将络腮胡压制到这个地步。那柄剑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每一剑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哪里是对战,分明是老叟戏顽童。
就在他心神不定之际,络腮胡大汉抱头鼠窜的身影从毒雾中跌撞而出,声音又急又哑:“还不快来帮忙。”
白面书生的面色变了几变,犹豫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随即持扇踏出,数道扇骨化作利刃疾射而去,破空声尖锐刺耳。
陆清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气横扫,将那些利刃尽数斩落,同时左手捏了一道剑诀,数道青色剑气朝着白面书生呼啸而去。
一个回合下来,陆清心中最后那一丝对自己的怀疑,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荡然无存。
他眼底光芒大盛,一种天地不拘、万物不困的畅快从胸腔中喷涌而出。
“两位,你们不来,那我便来了。”
他周身光芒骤亮,数道剑气环绕身侧飞速旋转,剑身嗡鸣不止。
随着剑锋向前一指,那些剑影如同离弦之箭,撕裂空气,直取二人性命。
“小子,你成功惹怒本大爷了。”络腮胡大汉双目赤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彻底豁出去的暴戾。被一个小鬼头打得抱头鼠窜,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耻辱。
他暴喝一声,身形骤然暴涨,肌肉与骨骼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整个人拔高到将近一丈,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岩石般的硬甲,泛着粗粝的灰光。
他举起那只比陆清脑袋还大的手掌,一掌拍散了迎面袭来的剑气,但同时,掌心裂开数道深可见肉的伤口,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裂缝,不是愤怒,不是羞辱,而是一个人对超出认知的力量最本能的不可置信。
“蠢货。”白面书生早已看出双方真实的实力差距,脚尖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寸,声音却依旧沉稳,“你先拖住他,我去叫人。”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身影快得像一道白烟,毫不犹豫地朝山谷另一侧掠去,未曾停留半步。
“可恶的小白脸,竟敢出卖本大爷!”络腮胡大汉的怒吼在谷中炸开,但他已经没有机会讨这笔账了,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刹那,陆清的剑已经落下。
剑光划过,干脆利落。
一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的尘土在毒雾中缓缓飘散。
陆清没有感觉到任何喜悦,涌上来的,是一种陌生的、浓稠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厌恶。
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捂住嘴,弯下腰,腹部一阵剧烈的翻涌,苦水混着酸涩吐在岩石表面,双手撑地,肩膀微微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说话、会呼吸的人。比他预想中难了太多,太多。甚至不是难,是根本无法接受。
他还想再吐,但胃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
一双碧绿的裙摆忽然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边缘,有人蹲了下来,靠得很近。
沈微婉,或者说,顶着沈微婉面孔的殷九黎,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极罕见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关切。
“陆清,你还好吗?”
“沈姑娘。我还好,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不适强行压了下去,改为蹲姿,至少不能继续趴在地上丑态百出,“就是……第一次杀人,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太不听话了。”
那语气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被人关心之后下意识想藏起来的软,藏得不够好,从字缝里漏了出来。
“嗯。本姑娘只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可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殷九黎别过头去,将视线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
她心中暗暗啧了一声,人类真是麻烦,不过是杀了个人,竟能难受成这副模样。
她方才若没有截住那个白面书生,真让他叫来帮手,以陆清眼下的状态,后果不言而喻。
不过这些,她没打算说出来。
此时的陆清因为难受,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的“沈微婉”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些细微的破绽,语气里多出来的几分利落,眼神里少了几分温婉,以及蹲在他面前时那份毫不拘谨的随意,都被他一一忽略了。
“咳。”陆清缓了好一阵,才觉得胸口那股浊气散了些许,“你这样不承认的样子,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傲娇?”
“傲娇?那是什么?”殷九黎歪了歪头,这个词她从没听过,见陆清状态不好,她决定暂且不下手捉弄他,等他缓过来再继续她的计划也不迟。
陆清一噎,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不该说的词,更不该的是,是当着“沈微婉”的面。
他干咳一声:“你确定要听我解释?”
“自然。”殷九黎答得不假思索,这两个字要是弄不明白,就像尾巴上打了一个死结,怎么都捋不顺。
“这便好比我给你一个苹果,递到你手里时却说‘这不是特意给你的,反正扔掉也是浪费,不如给你算了’。这种嘴上不肯承认、手上却已经递出去了的样子,另有一个别称,叫‘口嫌体正直’。”陆清见“沈微婉”面上没有半分厌恶之色,胆子也大了些,认真地作了解释,还顺带多举了一个例子。
“哦——”殷九黎拉长了尾音,鼓起脸颊两侧,“你是说本姑娘讲话不中听。”
“哈哈,自然不是。”陆清爽朗地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松弛与真切,“总之,多谢你,在这样危险的境地,还愿意回来找我。”
殷九黎被他这一笑晃了一瞬,她飞快地将那点异样压下去,哼了一声:“还是快些离开此地为好。”
她心中想的是,真正的沈微婉随时可能折返。
一旦两人碰面,她这身伪装便会被戳破,必须在此之前把陆清带走。
陆清自然以为她是担心追兵,没有多想,毁去痕迹后便随她离开了这片山谷。
十息,仅仅十息之后,又一道绿色身影踏入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她没有任何反应,脸色白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宣纸,下意识的认为陆清被杀害,整个人都浸泡在水中,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我不应该走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眼眶干涩得发酸,却一滴泪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硬、更沉的东西。
“我一定把那些人找出来,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