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日的奔逃，陆清觉得盘踞在胸口的阴霾总算散去了几分，神色也松快了些。
这一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正蹲坐于石块上的殷九黎身上。
她微垂着脑袋，下颌搁在膝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在稀薄的日光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沈姑娘这么看去，倒像一只小狐狸。”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
两日相处下来，他发觉“沈姑娘”不止有温婉坚韧的一面，还有些从前不曾见过的东西，像小动物似的，乖巧里藏着执拗，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当然，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他还没傻到把这种带着冒犯意味的话当面抖落出来。
“谁、谁是狐狸！”
殷九黎在听到“狐狸”二字的瞬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目光紧张地射向陆清，如临大敌。
“出什么事了？”
陆清的反应比思绪更快。不到一息，他已挡在殷九黎身前，将她的身形完全遮住，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前方。
那里，草丛发出了几声轻响。
“没……”殷九黎话没说完，草丛便窸窣一阵，走出三个身着各异的男子。
“道友倒是警觉，竟能发现我们的踪迹。”最年长的那位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讶异与七分审视，“我们兄弟对自家隐匿之术素来极有自信，不知道友是如何察觉的？”
陆清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若非沈微婉那一声惊叫，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窥伺。
在这片林木杂乱、视野处处受阻的地界被人伏击，加上自己的大意，死亡不过一刹那的事，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做个不明不白的鬼。
“劝你们速速离开。”他稳住心神，想起此前与白面书生二人的交手，底气便从心底升了上来。未必不如，甚至可以碾压。
长剑我在手中，他微微侧头，示意沈微婉退后一步。
“道友，你未免太自大了些。”最年轻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面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不信一个人能打三个。眼前的局面，他有必胜的把握。
“行了，不必浪费时间。”站在中间的中年男子做出决断，目光在陆清腰间储物袋上停了一瞬，“既然被发现了，我也不兜圈子，将你身上的宝物尽数交出。否则……”
他一刀挥出，刀光劈向身侧那棵粗壮古树，却只听得“铿”的一声脆响，刀锋仅在树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表皮都不曾斩破。
“什么！”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树皮上竟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微光。
三人对视一眼，年轻男子快步上前查看，随即面露狂喜：“这是至少千年之久的玄铁木！上等的锻造至宝！”
殷九黎冷眼看着这三人旁若无人的贪婪嘴脸，心中腾地窜起一股火。
但她咬了咬牙，将火气压下去，出手便会暴露身份。
不能出手。不过有一点她倒要感谢这三个蠢货，若不是他们突然闯进来搅局，她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方才那一声惊叫。
但这不代表她会原谅这些人，敢抢到她头上，势必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只是她的目光偏转，落在身前那个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上，戾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好，就给你一次保护本姑娘的机会，表现得好了，便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她反而不急着出手了，眼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催促，她已经等不及要看陆清大展拳脚。
说时迟那时快。那三人出手极快，彼此配合称得上默契，他们故意将注意力引向那棵千年玄铁木，交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趁着陆清分神的刹那突然发难。
从策略上说，他们确实达到了目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陆清从未放松过警惕，在他心中，提防眼前这三个活人远比看一棵树重要得多。
三人同时暴起的瞬间，陆清身前的地面骤然亮起一圈阵纹。
那是他早在对峙之初便悄无声息布下的陷阱，粗壮如长枪的藤蔓破土而出，以迅雷之势刺向来袭者。
年轻男子动作迟了一拍，面上还挂着那抹没来得及收敛的轻蔑，身躯便被数根藤蔓贯穿，鲜血溅在青翠的藤条上，顺着纹路往下淌。
全场寂静了一息。
陆清自己都怔了一瞬，他没想到对方躲闪不及，连最基础的防御姿态都不曾架起，就这样在众人眼前被乱枪刺死。
同行的两人更是惊得面无人色，他们终于意识到遇到了真正的硬茬。
方才看这两人衣衫狼狈、神色疲惫，便下意识以为好欺负。
如今想来，这哪里是弱，分明是从一场接一场的厮杀中活下来的人。
那男子实力强得不像话，再看向他身后那个女子，更可怕。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瞳孔竟是青金色的竖瞳，妖物，比他们还要邪。
两人心生退意，却摸不准对方肯不肯放他们走。
“道友，方才都是误会。”年长男子当机立断，拱手求饶，面上堆起诚恳的笑容。
“没错，这里有些丹药法器，权当交个朋友。”中年男子紧跟着掏出一把东西，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方才那场偷袭根本没发生过。
他们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止是奸佞耍滑，还有审时度势的眼力与舍得割肉的果断。
可他们与陆清相遇的时机不对，正是这个“不对”，让陆清明白一件事，有些时候，仁慈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好说。”他将杀意收敛得干干净净，面上浮起一抹大度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初出茅庐、轻易便被几句好话糊弄住的年轻人，“你们将东西递过来便是。”
年长男子嘴角翘了翘，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三言两语便被哄住了。只是可惜了这几件宝物，上面淬的毒极烈，沾染便无药可医。
他心中暗暗冷笑：小子，要怪就怪自己太贪，老子的东西，可没这么好拿。
他笑得愈发和善，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清脸上挂着的笑容与自己如出一辙。
陆清主动走上前去，握剑的手垂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看不出半分用力，另一只手伸出去，似乎要去接那些丹药与法器。
成了。
两人心中同时浮起这个念头，面上的笑容愈发诚恳和蔼，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善意都堆在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