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即将达成口头协议的瞬间，陆清突然发难，没有留出半分余地。
年长男子甚至来不及收起脸上那副和善的笑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利刃劈开的枯叶，从半空无声地断作两截。
没有防备，没有抵抗，直到最后一刻，他眼底那点自以为得逞的得意都还未散尽。
“休要逃…”
中年男子目睹这一幕，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不是思考，不是权衡，而是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最原始的本能：逃，保命。
他的双腿已经在他尚未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动了起来，猛地一蹬地面，朝反方向飞遁而去。
陆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手了。
他甚至来不及消化胸中翻涌的不适，体内的灵力便已如离弦之箭般暴涌而出。
一道青芒破空而去，精准地贯穿了逃跑者的胸口。
那个中年男子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了一瞬，胸口出现一个血淋的空洞，无声地坠入草丛之中。
长剑“铛”的一声脱手坠地，陆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仍在不停颤抖的手。
这双手刚刚杀了两个人，没有犹豫，没有留情，他的心口猛地一抽，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感受到了一种极隐秘的、令人作呕的兴奋。
那兴奋比任何恐惧都更让他害怕。
不，这不是他。
他绝不想变成一个心狠手辣、漠视人命的人。
身后的殷九黎将一切看得分明，陆清现在的状态，像极了那些第一次做出坏事的人，下手时干脆利落，事后却被汹涌的罪恶感呛得喘不过气。
这并不罕见，青丘就有这样的一只狐狸。
“你还好吗？”她走到陆清面前，尽可能将声音放得轻柔，面上的神色是照着“沈微婉”该有的样子临时拼凑出来的温婉，“到这边歇一歇。”
她注意到陆清的腿在发软，靠他自己的力量怕是连几步路都走不动。
她只得伸出手，扶着他到一旁的青石边坐下，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照顾人。
“还没有适应吗？”殷九黎被自己这副轻声细语、善解人意的做派恶心得不轻。
若放在平时，她早就不耐烦了。
可当她看见陆清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竟真的忍了下来，继续披着沈微婉的壳子，用另一个人的嗓音，安抚他那颗乱成一团的心。
真是见鬼了。
她可是一只百年狐妖，凶得很，强得很，从来都是别人看她的脸色，哪里轮得到她来哄人。
不行，只许自己再装几日。
等时机一到，定要当面揭穿一切，看他被吓得心惊肉跳的样子才好回本。
她这么安慰了自己一番，再开口时果然顺当了许多：“没事的，多……多歇一歇就好。下一次你不要出手，让我来。”
差一点就说成了“多杀几人便好”，她暗自在心中捏了把汗，面上却没有露馅。
“让你见笑了。”陆清的面色仍泛着白，脑袋又沉又闷，“放心，比第一次好多了。”
他换了个坐姿，将那双仍在发颤的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像在打量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我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一天。杀了人……不止一个，很多。”
让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杀人本身。
而是当那个中年男子转身逃走的瞬间，他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怜悯，不是犹豫，而是“以绝后患”。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几乎是身体先于理智替他做了决定。
下手便是死手，没有给对方留任何活路。
他怕的是这个，怕自己会一天天变得不像自己，怕那颗心在血泊里泡得太久，最后再也分不清是非对错。
殷九黎听着这些话，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类，当真是善良得近乎天真。
在这个世界里，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敌人一旦对你动了杀心，便没有“留手”这个选项。
对妖族来说，这是刻进骨头里的铁律。
她真想揪住陆清的衣领狠狠揍他两拳，让他把那些假慈悲统统收起来。
可她现在不是殷九黎。她是沈微婉。
于是问题来了，沈微婉会怎么安慰人？
殷九黎在心中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子烦躁与恼火一并压到最深处，尝试着说点像样的话。
“不，你就是你，这一点，不会变的。”
她的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声音也努力放得更平。
那模样着实称不上完美，细看甚至还有些别扭，但陆清此刻心神俱乱，哪里有功夫去分辨她的破绽。
“不信任自己，便是对自己的否定，杀人，确实不好。但是…”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更合适的话，“是他们先对你动了杀心，你试想一下，若你的实力不如对方，现在躺在这里的会是谁？你我极大概率已经死在此处，就像他们两个一样。”
“所以你不必自责，今日你杀了他们，来日便不会有人再被这三人劫宝害命，这不是恶行，是了断。”
殷九黎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番话从“沈微婉”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像，尾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火气，与她刻意维持的温婉南辕北辙。
好在陆清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你若是还钻牛角尖，”殷九黎见他仍沉默着，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底最真实的那句话漏了出来，“那我便将你揍醒。”
“多谢你。”陆清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脸颊，眼底的混沌散去了几分，“我好多了，你说得对，他们本就是恶人，该杀…”
“该杀”两个字吐得有些迟滞，像是舌尖上还缠着最后一缕化不开的结。
“不错，这样才对。”
殷九黎伸手就要朝陆清的后背拍去，手抬到一半，猛地僵在半空，随即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装作在整理袖口。
她偷偷瞄了陆清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三具尸体上，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说，三个不同服饰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陆清蹲下身，强忍着不适，用剑尖挑开年轻男子的衣袖，目光一凝，其手臂内侧，赫然刺着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他又依次查验了另外两具尸体，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印记。
“这是血煞门的标记。”殷九黎只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他们三人的衣饰，分别属于化刀门、如意教与风雨门，如此看来，应当是魔教安插在各大宗门的卧底。”
她说得笃定而自然，言语间全无思索的痕迹。
陆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又夹杂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迷惑。
殷九黎被他这样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疑问，他该不会是骗狐狸的吧？玄清宗弟子，竟认不出对头魔教的标识？
可瞧他那副神情，又不像作假。
殷九黎便在心里替他想了个合理的解释：宗门弟子潜心修行，少涉俗务，不认识这些也不稀奇，也正因如此，才更符合一个刚出山门的弟子的样子。
“多谢你，你的见闻真广，还好有你在。”
“没有，恰巧看到过而已。”
殷九黎微微侧过身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狐狸，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轻。
陆清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你如果是一只小狐狸，我绝对要和你签订契约，真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