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蕾娜确实是一个好老师。
不是那种只会照本宣科的学院派，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权威型。
要是艾莉莲娜说太简单了，她就会面不改色地提高课题的难度。她会在芬恩沉默不语的时候用另一种方式来确认少年是否真的听懂了，又或是在两人都不耐烦的时候适时地插入一个有趣的小实验或者一段冷门的魔法史趣闻。
最重要的是，她从不会过多关注那些不该追问的事。
她看到芬恩偶尔流露出的远超普通十四岁少年该有的魔力感知能力，只是微微点头。
看到艾莉莲娜在调配药剂时不经意间展现的精密度，只是轻笑一声。
看到两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只是弯起眼睛。
瑟蕾娜在与人相处时明明没有什么边界感，但在关键的事情上又总是很有分寸。
【奇怪的女人。】
这是艾莉莲娜给出的评价。
瑟蕾娜偶尔也会问一些不那么学术的问题。
“说起来，”有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瑟蕾娜端着茶杯，像是随口提起，“艾莉莲娜喜欢吃什么？”
“......关你什么事。”艾莉莲娜瞥了女人一眼。
“烤蜜桃馅饼。”芬恩在旁边答道。
“芬恩！”
“还有奶油泡芙。”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艾莉莲娜看向芬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家伙，怎么叛变了？】
瑟蕾娜笑了。于是下一次来上课的时候，她的包袱里多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两块刚出炉的烤蜜桃馅饼。
“这是什么。”艾莉莲娜看着纸包。
“教具。”
“你当本小姐是三岁小孩吗？”
“当然不是呀。”瑟蕾娜歪着头，“四岁吧。”
“......我要求下课。”
少女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馅饼还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被吃得干干净净。
芬恩吃了一块，艾莉莲娜吃了一块——她吃的时候全程扭着头看窗外，但咀嚼的速度一点没落下。少女依旧将一切都怪罪于属于小孩子的身体本能。
毕竟，成年人怎么会喜欢吃零食呢？对吧。
私下里，艾莉莲娜对芬恩有过叮嘱。
一天傍晚，两人在练武场上对练完毕，各自坐在长椅上擦汗。远处传来艾玛招呼下人们准备晚饭的声音。
“芬恩。”艾莉莲娜擦着剑刃，没有抬头。
“嗯。”
“瑟蕾娜那个女人——你对她可以稍微客气一点。”
芬恩转过头看她。艾莉莲娜仍然低着头，动作很专注。
“本小姐对她凶是一回事。你是我的学生——你对她凶，那就是丢本小姐的脸了。”她把剑入鞘，“而且她确实也没做错啥，教的东西也还说得过去。”
“......是。”
“不用太热情。但基本的礼貌要有。”
“是。”
“当然——不准告诉她我们的事情。”
“这个不用说我也知道。”
芬恩沉默了片刻。
“那老师您呢？”
“嗯？”
“您打算一直这样对她凶下去吗？”
艾莉莲娜把剑放在长椅旁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色。
“本小姐是恶役大小姐。”她说，“恶役大小姐就是这样的。越凶，越刻薄，越符合我的设定。我在她面前越自然，越不会被她看出破绽。”
芬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艾莉莲娜的侧脸，看着暮色在她湛蓝色的眼睛里投下一层淡淡的暗影。
所以，在瑟蕾娜与其他人面前的那个艾莉莲娜，那个张口就来的、刻薄傲慢的的恶役大小姐——只是一个“自然”的伪装，一个示人用的表面。
而那个温柔的、沉稳的大魔法师，那一面是不会给外人看见的。
但是，少年知道那一面才是少女真正的内在。
而那一面，是只属于他的。
想到这一点，某种东西从少年的胸腔最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蔓延到指尖，暖得让他不得不微微攥紧手指才能压住。
“......明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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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芬恩单独遇到了瑟蕾娜。
艾莉莲娜被艾玛叫去处理一份府里的事务，于是课间只剩下芬恩一个人。
“可以进来吗？”
“......请。”
瑟蕾娜在少年的对面坐下，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他手边。
“芬恩。”瑟蕾娜开口了，语气很随意，“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艾莉莲娜的。”
芬恩抬起眼睛。
灰蓝色的瞳孔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但安静下面有一层极薄的警惕在涌动。
他没有选择立刻回答，而是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这个动作足够让少年进行充分的思考。
瑟蕾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想打探什么？是想从他这里套出一些艾莉莲娜不会自己说出口的信息？
几乎是一瞬间的，少年就想好了对策。
最好的伪装，就是只说一半的真实。芬恩决定表达一些浮于表面的“不满”。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瑟蕾娜问道。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脾气阴晴不定。”
“说话刻薄。动不动就骂人。使唤人从来不道谢。”芬恩的语速不快，每说一句都停顿片刻，“明明是小孩子，却总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
“很烦人。”
瑟蕾娜看着少年灰蓝色的眼睛。而在女人眼底的极深处，一道旁人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微光一闪而逝。
那是心灵魔法的痕迹——极浅极淡，如果没有同等的魔法水平则根本无法察觉。瑟蕾娜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这样啊。”她说。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小口，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片刻后，走廊里传来艾莉莲娜的脚步声和她的声音——“芬恩你是不是又把我的羽毛笔用坏了！”芬恩站起身，将笔记本合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微微欠身，然后推门出去了。
瑟蕾娜坐在原处，听着走廊里传来艾莉莲娜的质问和芬恩平静的回应。她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弯起了嘴角。
她想起芬恩刚才的话，眼睛里流淌着魔力的光芒。
那是真话。每一句都是。
而正是因为是真话，才让她觉得——这两个孩子，比她来之前预想的，还要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