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具体来说的话,就从那天在山谷里遭遇了那头人形魔物之后开始的。
当然,他依旧在照常完成艾莉莲娜布置的课业,照常在她面前翻书、练剑、端茶递水。只是会在不经意间走神而已。
艾莉莲娜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大约是把它归类为“芬恩终于到了青春期”那一栏,所以没有过多追问。
这很好。芬恩需要一点自己整理思绪的空间。
他开始在完成日常委托之后,在那些公告栏前多浏览上一会儿。
他看委托书的速度很快,注意力只关注那些标记着“异常动向”“超出预估损失”字样的描述条目。
相当多的委托描述都有提到,那些本不该有集群意识的低阶魔物,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默契形成松散的组织。
这在以前的记录里从未出现过。
虽然单独一只一阶魔物对普通商队构不成威胁,但三只有组织的一阶魔物足以让一队经验不足的佣兵手忙脚乱。
芬恩将这些发现记在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上。
字迹很小,用的是艾莉莲娜教他的中文,哪怕被人翻到也看不出端倪。
册子被他贴身收着,每晚睡前会翻开看两眼,在空白处添上新的批注。
如果是过去,芬恩会把它们当成巧合。
但当他独自在山谷里面对那头人形魔物之后,那些被他压抑了三年的、属于某个夜晚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地从深处浮上来。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埋葬了的场景,正在以这些零散的委托报告为引信,被缓慢地重新点燃。
这些发现他暂时没有告诉艾莉莲娜。
他不想让这件事成为她新的负担。这件事他打算自己处理。
但问题是,他很难找到独自行动的机会。
艾莉莲娜几乎和他形影不离。
日常的训练、零星的委托、偶尔参加的宴会——他若是突然提出要单独出门,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立刻就会眯起来,用一种“你又想干什么”的审问表情看着他,然后一顿盘问。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让她起疑的空档。
那个空档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一个微凉的午后。瑟蕾娜照例带着她的包袱来上课,但这次包袱里没有教案,也没有蜂蜜饼干,只有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
“艾莉莲娜,”瑟蕾娜坐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茶喝完再开口,而是直接推了推那封信,“这是一份特邀集会的邀请函。”
艾莉莲娜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魔法图鉴,闻言抬起眼睛看了信封一眼。“又是那种无聊的集会?”
“这次不太一样。”瑟蕾娜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是仅限指定人员参加的。怀特伯爵也在受邀名单上,但他抽不开身,您的哥哥弗勒斯也一样。所以协会把名额顺延到了您这里。”
“我父亲?”艾莉莲娜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枚火漆上。
“是的。所以我才亲自来送这封信——毕竟让别的信使来,您大概连看都不会看就直接扔进壁炉里了。”
艾莉莲娜把书合上,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羊皮纸扫了几眼,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能一个人参加?”
“是的。这次集会的规格比较高,每位受邀者只能携一名随从,而随从也只能在会场外等候。内场只有受邀者本人可以进入。”瑟蕾娜的语调比平时正经了几分。
艾莉莲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瑟蕾娜,似乎在权衡什么。
按照她的性子,这时候应该拍桌子说“什么破规矩,本小姐不去了”才对。
但这一次,她只是“啧”了一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行吧。什么时候出发?”
瑟蕾娜眨了眨眼,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后天一早。马车会来庄园接您。”
“知道了。”艾莉莲娜把信封随手往桌上一丢,然后忽然转过头,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站在书房角落的少年。
“芬恩。”
“......是,姐姐。”
艾莉莲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得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但她的气势一点都没被身高差压下去。
“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小姐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的。听懂了吗?”
“乖——乖——的——”这几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
芬恩垂着眼,表情一丝不苟。“......懂了。”
“不准偷偷接那些超出自己水平的委托。”
“不准一个人去冒险。”
“不准做任何让本小姐回来之后会生气的事。”
“是。”
“你倒是答应得挺快。”艾莉莲娜眯起眼睛,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芬恩的站姿很稳,眼神也很平静,看不出半点心虚。
少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退后半步。“......算了。本小姐不在最多两天。你老实待在府里看书,等本小姐回来再考你。”
“是。姐姐。”
艾莉莲娜转身走回沙发边,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要是让我逮到你干了什么,你就完蛋了。
芬恩心里明白。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那副恭敬的姿态,微微欠身,目送她重新坐下。
瑟蕾娜全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人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对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两个孩子的互动,她看多久都不会腻。
两天后。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稳时,天色才刚蒙蒙亮。艾莉莲娜穿了一身浅色的礼服裙,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庄园的方向,目光在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上停了一瞬。
“在看什么?”瑟蕾娜已经在马车边等着了。
“没什么。”艾莉莲娜收回视线,提起裙摆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辘辘地驶向远方,车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直到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树影里。
芬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目送那辆马车远去。他的手里捏着自己那本小册子。
然后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拉开衣柜,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从侧门溜出了庄园。
“......抱歉,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