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又出了几次任务，都是在艾莉莲娜参加集会的间隙里完成的。
每一次他都挑那些距离索莱尔庄园至少半天路程的小镇，选的时间也很精准——艾莉莲娜出门的日子、她回来的前一天之类。
几次任务内容都不算复杂：清剿一些盘踞在废弃矿道里的低阶魔物、核实某份报告中提到的“数量异常增长的野狼群”。
听起来都是些普通的外勤委托，但每一份都附带了一句类似的备注——“目标魔物的行为模式与常规不符，建议谨慎处理”。
芬恩把它们全都接了。
他在有些任务中确实又看到了人形的魔物。
它们的样子和他第一次在山谷里遇到的那只很像——身体保持着人的轮廓，但皮肤已经被暗色物质覆盖，五官模糊，行动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每当他靠近到一定距离，那些东西就会停下动作，腥红色的瞳孔转向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紫黑色的魔力在轻轻悸动。
就像是，找到了同类一样。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芬恩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他站在一具倒下的魔物旁边，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腥红瞳孔，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某种“熟悉感”来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确认。
他把这个发现埋进心里。
回到家之后，他开始更系统地研究自己体内的污秽魔力。
艾莉莲娜教过他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法则：魔力和意识呈现相似乃至相同的形态，所以魔法师能够用意念去驱使魔力。
这个理论他在过去几年里反复实践过无数次，从最基础的风刃到更复杂的组合魔法，每一步都建立在“我的意识可以影响我的魔力”这个前提之上。
但污秽魔力不一样。它们已经有主了。
那些游离在天地之间的混沌意识、那些无数死者残留下的意识碎片、那些被遗忘的恐惧、愤怒与绝望。
它们像一群没有形体的寄生者，在每一缕污秽魔力里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正常情况下，这些混沌的意识和正常人的意识互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果一个人类体内出现了污秽魔力，那些混沌意识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鱼一样涌上来，疯狂地想要吞噬宿主的意念，把它同化成混沌的一部分。
芬恩已经领教过那种滋味了。那次在山谷里，他被迫调用污秽魔力的时候，那些呓语，所有的负面情绪在那一瞬间被放大到几乎无法承受的程度。
但他也活下来了。
他后来仔细回想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答案其实很简单：他把意识分开了。
一部分留在原地，作为“主意识”继续维持清醒，感知身体和周围的环境。
另一部分被推出去，作为“副意识”去接触那些紫黑色的力量。
他让副意识模仿污秽魔力的形态，假装自己就是它们的一员，然后通过这层“隔离层”去调动那些紫黑色的能量。
相当于在混沌和自己之间隔了一层玻璃。
混沌能看到玻璃后面的东西，但够不着；他能透过玻璃看到混沌的样子，但不会被它直接碰到。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
他的意识没有被吞噬，人格也还在。
但玻璃毕竟是玻璃，不是真正可靠的壁垒。
那些呓语还是会在使用中以减弱的音量钻进他的脑海。
每次他使用污秽魔力之后，他的欲望和个性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被不同程度地放大——变得更急躁，更固执。
他也注意到自己在面对艾莉莲娜的时候，说话的语气会不自觉地比平时冲几分，然后又在意识到之后迅速收敛，恢复到那个温和规矩的样子。
他花了几个夜晚反复推敲这套机制的每一个细节，确认它足够稳定之后，才把那套方法视作自己新的底牌。一张连艾莉莲娜都不知道的底牌。
他不想告诉她。他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那些山谷里的人形魔物、那些反常的集群行为、那些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异常报告——这一切都和他九岁那年的遭遇有某种联系。
他必须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直到挖出那个黑夜的真相。
只有当他真正找到了答案，才能带着完整的拼图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一切。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想办法不让她察觉到他最近在偷偷往外跑。
——————
另一边。
艾莉莲娜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的笔停在一半。
“芬恩那小子，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仔细想想，确实是有些反常。最近几次她叫芬恩来对练，他的反应总慢半拍。
虽然每次都会认真应下，但看那样子总像是在走神想别的东西。
以前他从不会这样的。
以前他站在她面前时，注意力永远是百分之百集中在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每句话上。
那种专注的几乎有些过分的注视，最近似乎被什么东西分散了。
【......青春期。】
艾莉莲娜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她把笔重新拾起来，在纸上划拉了两下。
“但是，得给这个年纪的孩子留一点空间才是对的吧？”
这句话她是对自己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过来人”的笃定，但手指却不自觉地绞住了一缕垂在肩侧的金发。
她在心里说服自己——每个孩子都会有不想被大人打扰的时刻。如果是太过细碎的关心，反而会适得其反。
再说了。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她和芬恩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血亲，更不是那种需要时刻关注对方情绪变化的......特殊关系。
老师给学生适当的空间，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合理。非常合理。
她把那段写了一半的批注划掉，换成了新的内容。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只是她写字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赶什么不想被追上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