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星野准时到了球场。
手里拎着一个全新的棒球手套，深红色的，皮子硬邦邦的。他昨天跑了两家体育用品店才买到，店员问他买什么型号，他说最贵的，然后花了一整个月的生活费。
肉疼。
但是苏念卿说了要买，他就买了。
李大壮已经在球场了，正在和一垒手练习传接球。看到陆星野过来，扔下手套就跑过来。
“买了？”
“买了。”
“我看看。”
李大壮接过手套，使劲掰了掰，“太硬了，得先训。你回去拿球砸它，砸个几百次就软了。”
“砸手套？”
“对，让皮革松一点，不然球接不稳。”
“哦。”
“还有，你水壶呢？”
陆星野拍拍口袋，“带了，钱都买手套了，没钱买水壶。”
李大壮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水壶扔给他，“用我的，我两个。”
“谢了。”
“客气啥。走吧，今天教练说要练打击，让你进打击笼。”
陆星野跟着他走进球场。今天人比昨天多，大概二十来个队员，分成几组在训练。有人在做俯卧撑，有人在练牵制，还有几个投手在牛棚里投球。
老韩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根牙签。
“来了？”他看了陆星野一眼。
“来了。”
“昨天苏念卿跟我说了，你挥棒还行，但什么都不懂。”
“本天才懂规则了。”
“懂什么了？”
“有四个垒，跑完一圈得一分。投手投三个好球打者就出局，投四个坏球就保送。好球就是投进好球带的球，好球带是本垒板上空从打者膝盖到胸口那个长方形区域。”
老韩挑了挑眉毛，“背得挺熟。”
“昨晚看了两个小时视频。”
“光看没用，得上场打。你去打击笼，让程衍之给你投几球。”
陆星野转头看向投手丘。程衍之正在做拉伸，左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仰，动作很慢很标准。
“让他投？他会不会砸我？”
“砸不死你，”老韩把牙签换了个边，“去吧。”
陆星野走进打击笼。这是一个铁网围起来的方格子，大概两米宽三米长，里面有个本垒板。他站在本垒板旁边，拿起一根球棒，试了试重量。
苏念卿从旁边走过来，蹲在本垒板后面，戴上护具和手套。
“你蹲着干嘛？”陆星野问。
“给你接球啊，不然球飞哪去都不知道。”
“哦。”
“站进去，姿势摆好。”
陆星野站进打击区，两脚分开，球棒扛在肩上。
苏念卿站起来，走过来又帮他调了一次手的位置，“右手再往下一点，对。肩膀放松，不要耸肩。你的眼睛盯着投手，不要看别的地方。”
“没看别的地方。”
“你刚才在看哪里？”
“……看你。”
苏念卿面无表情地回到本垒板后面，“看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帮你打球。”
程衍之站在投手丘上，左手拿着球，眼神很冷。
“准备好了？”他喊了一声。
“来吧，”陆星野说，“别害怕本天才。”
程衍之没说话。
他抬起左腿，身体转过去，手臂从身后甩出来。球从他手里飞出来的瞬间，陆星野只看到一个白点朝他冲过来。
太快了。
他本能地挥棒，球棒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连球的边都没碰到。
球直接飞进苏念卿的手套，“啪”的一声，很响。
“好球，”苏念卿喊了一声，把球扔回给程衍之。
陆星野甩了甩手。刚才那一挥，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第二球。”
程衍之的第二球来了。
这次陆星野盯着球看了，但球速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判断位置。球棒挥出去，又空了。
“好球，两好球。”
第三球。
程衍之投了一个曲球。球先往陆星野的外角走，然后突然往下掉，从他膝盖高度的位置拐进了好球带。
陆星野根本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完全没反应过来。那个球的弧度太诡异了，他连球在哪都没看清。
“三振，”程衍之在投手丘上拍了拍手套，“下一个。”
陆星野站在原地，握着球棒，没有动。
苏念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那个球的轨迹。”
“没看清。”
“那是曲球，程衍之的招牌球种。球会先往你的反方向走，然后突然下坠。你刚才站着不动是对的，因为你根本打不到。”
陆星野咬了咬牙，“再来。”
“什么？”
“让他再投。本天才不信打不到。”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程衍之喊了一声，“再来三球。”
程衍之皱了皱眉，但还是站上了投手丘。
第四球，直球。陆星野挥棒，擦到了球边，球改变方向滚到界外。
“界外，还是两好球。”
第五球，又是曲球。这次陆星野没有发呆，他盯着球的轨迹，身体往前倾，球棒伸出去。
没打到。
球从球棒下面钻过去，掉进苏念卿的手套。
第六球，直球，内角高。陆星野全力挥棒，球棒擦过球的侧面，球歪歪扭扭地飞向三垒方向，滚出了界外。
三振。
六球，一个都没打中。
程衍之从投手丘上走下来，经过陆星野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连球都碰不到，还叫什么天才。”
陆星野把球棒攥得咯吱响。
苏念卿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别跟他较劲。程衍之的曲球是全国顶级的，连职业选手都不一定打得到。你今天的目标不是打他的球，是先学会怎么挥棒。”
“可是本天才挥了。”
“你挥的动作不对。你每次都是用手在挥，腰没有转，重心一直在往后倒。”
她站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的腰两侧，“你试试看，先转腰，手跟着腰走，不要手先动。”
她的手又凉又稳，隔着T恤贴在陆星野腰上。
陆星野感觉自己后背在冒火。
“转啊，”苏念卿说。
陆星野使劲一转腰，动作太大，差点把自己甩出去。苏念卿扶住他的腰，把他稳住。
“太用力了，轻轻的。你先做慢动作。”
陆星野慢慢转腰，手臂跟着身体摆过去。
“对，就是这个感觉。再来，快一点。”
他加快速度，球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可以了，你记住这个感觉。现在去打tee。”
“什么涕？”
“打击座，就是放在本垒板上的那个架子，球放在上面让你打的。”
陆星野走过去，看到一个金属架子上放着一颗球。他站好，回忆刚才的那个感觉，转腰，挥棒。
砰。
球直直飞出去，撞在铁网上弹回来。
“再打。”
砰。
“再打。”
砰。
连续十几次，每一球都打中了，声音很脆，弹道很直。
苏念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神从平淡变成了一种“这人也许真的有点天赋”的样子。
但她没说出来。
“行了，今天打到这吧，”她说，“你明天继续练挥棒，先把动作固定下来。”
“本天才能加练吗？”
“你想加练？”
“对。”
“练什么？”
“接球。谁给我扔几个高飞球？”
李大壮从旁边举手，“我来我来，反正我也闲着。”
苏念卿点了点头，“别太晚，天黑之前收工。”
陆星野跟着李大壮跑到外野。太阳已经往西边落了，光线有点发黄。草地上还有水汽，踩上去软绵绵的。
“来了啊！”李大壮扔出第一球。
陆星野盯着球，小碎步调整位置，手套张开。
接住了。
“好！第二球！”
第二球更高，落点更远。陆星野转身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抬头看球，跑到球场边缘的时候跳起来。
接住了。
“卧槽，你这弹跳力。”李大壮摇了摇头。
第三球。李大壮这次使了全力，球飞得又高又远，直接往本垒方向飞。
陆星野拼命往回跑，跑过二垒，跑过游击区，最后在本垒板前面一点的位置，扑了出去。
他的身体和地面平行，手套伸到最前面，在球落地的前一秒把它接住了。
然后整个人拍在地上，溅起一片红土。
李大壮站在原地，手里的球都忘了扔。
“你……你没事吧？”
陆星野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脸上也沾了泥。他把球从手套里拿出来，朝李大壮晃了晃。
“接住了。”
“你疯了？一个练习你扑什么接？”
“本天才不管练习还是比赛，能接到的球就要接到。”
李大壮无语地看着他。
陆星野拍拍身上的土，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休息区。
苏念卿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夹，看着他。
夕阳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长。
陆星野咧嘴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苏念卿没挥手，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陆星野心说，这个表情他记住了。
天快黑的时候，队员们都走了。
陆星野一个人留在打击笼里，对着tee练挥棒。一下，两下，三下。球打到铁网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球场里回响。
老韩坐在休息区没走，叼着牙签看他。
“你不去吃饭？”老韩喊了一声。
“打完这筐。”
“你打了一个小时了。”
“再打一会儿。”
老韩站起来，走到打击笼旁边，靠在铁网上。
“你以前练短跑的，跑得好好的，为什么来打棒球？”
陆星野又挥了一棒，“因为短跑不好玩了。”
“怎么不好玩？”
“就是跑，跑完就完了。没有对手，没有配合，赢了也是我一个人的事，输了也是我一个人的事。”
“棒球好玩？”
“好玩。”
“哪儿好玩？”
陆星野停下来，想了想，“能接住球的时候很爽，打到球的时候也很爽。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老韩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你觉得你能打好吗？”
“不是觉得。”
“那是什么？”
“是知道。”陆星野转过头，看着老韩，“本天才知道。”
老韩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老韩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六点，来球场。我教你投球。”
“投球？”
“你不是想当投手吗？”
“本天才什么时候说了？”
“你的眼睛说的。”
老韩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星野站在打击笼里，手里握着球棒，忽然笑了一声。
投手吗？
也行吧。
反正能站在球场中间，所有人都看着你。
就跟一百米起跑线一样。
只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跑。
而是一队人一起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