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下午，雨没有停。
不是那种暴雨，是绵绵密密的小雨，像雾一样飘在空中。球场的地面湿了，红土变成深褐色，踩上去有点滑。工作人员在赛前铺了吸水布，但效果一般。
老韩站在休息区门口，看了看天。
“雨不停，比赛也要打。岭南大学的人已经到球场了，他们不怕雨。”
陆星野坐在长椅上，正在缠胶布。中指和无名指，一圈一圈，不紧不松。苏念卿教他的方法，他练了很多次，现在已经能缠得很整齐了。
“你缠好了吗？”苏念卿走过来。
“好了。”
“我看看。”
她拉过他的手，检查了一下胶布的松紧，又帮他按了按指尖。
“可以。今天变速球多投，下雨天球会变滑，直球不好控。”
“好。”
“你的手指如果觉得滑，就用嘴吹一下，别用衣服擦。”
“好。”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因为下雨。”
“下雨你就乖？”
“下雨天本天才心情好。”
苏念卿没再问，转身去整理捕手护具。
程衍之从牛棚走回来，手里拿着手套，左肩上盖着一条毛巾。他今天先发，已经开始热身了。
“雨不小，”他说。
“嗯。”
“你的变速球下雨天好投吗？”
“不知道。没在下雨天投过。”
“那你今天试试。下雨天球会变重，变速球的下坠幅度会更大，打者更难打。”
“那本天才不是赚了？”
“前提是你控得住。”
程衍之走到他面前，把手套放在长椅上，开始做拉伸。
陆星野看着他的左肩，“你肩膀没事吧？”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程衍之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下雨天本天才话多。”
“那你闭嘴。”
陆星野闭嘴了。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
岭南大学先攻，华清大学防守。
程衍之站上投手丘，拍了拍球，把球在手里转了转。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
第一棒，岭南大学的游击手，右打，速度快。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一垒方向。李大壮接到球，自踩垒包，出局。
一人出局。
第二棒，二垒手，左打。
程衍之投了一颗曲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曲球，从好球带正中间拐到外角，打者挥空。
三振。
两人出局。
第三棒，三垒手，右打，强棒。
程衍之第一球直球，打者打出界外。第二球曲球，打者挥空。第三球直球，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三上三下。
陆星野在休息区拍手，“好球！”
第一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岭南大学的先发投手不是林岳。是一个右投，球速不快，但控球很准。
李大壮是第一棒。他选了几球，最后打出中外野高飞球，被接杀。
郑明远第二棒。他打出左外野安打，站上一垒。
第三棒，右外野手。他打出内野滚地球，郑明远被逼杀出局，自己上一垒。
两出局，一垒有人。
第四棒，指定打击。他选到保送，一二垒有人。
第五棒，左外野手。他打出游击方向滚地球，出局。
零比零。
第二局，程衍之继续投。
第四棒，岭南大学的四棒，去年十四支本垒打的那个。
程衍之投了四球，让他打出二垒方向高飞球，被接杀。
第五棒，右打，强棒。程衍之投了三球，三振。
第六棒，左打。他打出一支安打，站上一垒。
第七棒，右打。他打出内野滚地球，出局。
换场。
第二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六棒出局，七棒出局，八棒打出安打，九棒出局。
零比零。
第三局，陆星野上场。
他站上投手丘，踩了踩土。土有点湿，踩上去比平时滑。他用鞋尖挖了两个小坑，让脚踩得更稳。
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戴着护具，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第八棒，左打，岭南大学的捕手。
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挥空。
三振。
一人出局。
第九棒，右打，速度快。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滚地球，三垒手接到传一垒，出局。
两人出局。
第一棒，游击手。
苏念卿比了内角低的直球手势。
陆星野握紧球，抬腿，转腰，出手。
球直直飞向内角低的位置。
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一垒方向。李大壮扑出去，手套碰到球，球弹起来，他跳起来抓住，然后踩垒。
出局。
三上三下。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凉的。
苏念卿走过来，“变速球两球都投得很好，位置很低。”
“本天才说了，下雨天心情好。”
“你跟天气有什么关系？”
“天气好心情好，心情好投得好。”
“今天下雨。”
“下雨就是好天气。”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第三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李大壮打出安打，郑明远触击送他上二垒，第三棒打出高飞球被接杀，李大壮上三垒。
两出局，三垒有人。
第四棒，打出一支安打，李大壮跑回本垒。
一比零。
陆星野在休息区站起来拍手，拍了两下又坐下。
第四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二棒，左打。
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一人出局。
第三棒，右打。
陆星野投了四球，两好两坏，最后用一颗直球让他打出高飞球被接杀。
两人出局。
第四棒，全垒打王。
苏念卿站起来，走上投手丘。
“你的变速球今天很稳，但你已经连投两颗变速球了，他可能在看。这一球投直球，内角低，全力投。”
“好。”
苏念卿回去蹲下，比了内角低的手势。
陆星野把球握紧，抬腿，转腰，用了全身的力气。
球像子弹一样飞出去。
打者挥棒，球棒从球的下方划过去。
没打到。
三振。
陆星野握了握拳头，走回休息区。
老韩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局无失分，可以了。下来休息，程衍之上。”
第四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没得分。
一比零。
第五局，程衍之上场。
他的球速还是保持在148左右，控球也稳。三上三下。
第五局下半，华清大学又得一分。郑明远打出一支二垒安打，然后靠队友的安打跑回本垒。
二比零。
第六局，程衍之继续投。
他的肩膀开始有点僵了，动作没有之前流畅。第一棒打出一支安打，但第二棒打出双杀打。第三棒被三振。
没掉分。
第六局下半，华清大学没得分。
第七局，程衍之的球速掉到了145。
“程衍之累了，”老韩说，“但他还能投。再投一局，第八局换人。”
程衍之站在投手丘上，擦了擦汗。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
第一棒，右打。他投了五球，保送。
第二棒，左打。他投了三球，让他打出内野高飞球被接杀。
第三棒，右打。他投了四球，三振。
两出局，一垒有人。
第四棒，全垒打王。
程衍之第一球，曲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曲球，从好球带正中间拐到外角。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中外野。
陆星野站起来。
王小飞往后退，退到铁网前面，跳起来。
球进了手套。
接杀。
三出局。
程衍之走回休息区，左肩明显僵硬了。他没有说话，坐在长椅上，拿了冰袋敷在肩膀上。
“你还能投吗？”老韩问。
“能。”
“第八局让陆星野投。你休息。”
程衍之看了陆星野一眼，“好。”
第七局下半，华清大学没得分。
二比零。
第八局，陆星野上场。
他站上投手丘，深吸一口气。雨比刚才大了一点，打在脸上有点疼。
第五棒，右打。
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三垒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一人出局。
第六棒，左打。
陆星野投了五球，两好三坏，最后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下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空。
三振。
两人出局。
第七棒，右打。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打出左外野高飞球。
陆星野转头看。李大壮跑了两步，手套伸出去，接住了。
接杀。
三上三下。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苏念卿递毛巾给他。
“你今天的变速球，十个有九个是低的。”
“那一个高的呢？”
“偏高了一点，但打者是菜鸟，没抓到。”
“那本天才下次压低。”
“嗯。”
第八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李大壮打出一支安打，但后面三棒都没打回来。
二比零。
第九局，陆星野上场关门。
第八棒，左打。
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挥空。
三振。
一人出局。
第九棒，右打。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坏球。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打者挥棒，滚地球，游击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两人出局。
第一棒，游击手。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变速球手势。
陆星野握紧球，用变速球的握法，把球扣在掌心。
抬腿，转腰，出手。
球从他手里滑出去，很慢很慢，往外角低的位置飞过去。
打者挥棒。
球棒从球的上方划过去。
没碰到。
三振。
比赛结束。
二比零。
华清大学赢了。
陆星野站在投手丘上，双手举过头顶，大喊了一声。
李大壮从一垒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他妈完封了！”
“本天才投了三局！”
“三局无失分！完封是程衍之的！”
“那本天才也是完封的一部分！”
程衍之从休息区走出来，走到投手丘上，站在陆星野旁边。
“你今天投了四局？”
“三局。”
“加上上一场的两局，五局无失分。”
“本天才知道。”
程衍之看着他，伸出手。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你今天投得不错，”程衍之说。
“你也是。”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投手丘上。雨还在下，淋在他们身上，球衣全湿了。
苏念卿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两个，去列队。”
“哦。”
两个人松开手，跑去列队。
列队的时候，岭南大学的队员走过来跟华清大学的握手。林岳走在队伍中间，经过陆星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生？”
“对。”
“变速球不错。”
林岳说完就走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他夸本天才了？”
李大壮在旁边说，“对，全国最强的投手夸你了。”
“他说本天才的变速球不错。”
“嗯。”
“本天才记住了。”
李大壮笑了，“你还要记下来？”
“记在心里。”
握手结束，陆星野走回休息区，坐在长椅上。
苏念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投了三局，三十二球，一支安打，一个保送，四次三振，无失分。”
“数据不错吧？”
“不错。”
“比之前好？”
“比之前好。”
陆星野笑了，“那肉包子呢？”
苏念卿看着他，“什么？”
“你说赢了请本天才吃肉包子。”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去？”
“现在。”
“你球衣都没换。”
“穿着球衣吃更香。”
苏念卿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球场，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雨。路上没什么人，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些，铺在地上，金黄色的。
苏念卿撑着伞，陆星野走在伞外面。
“你进来，”苏念卿说。
“本天才不怕雨。”
“你肩膀有伤。”
“没伤。”
“昨天还说疼。”
“今天不疼了。”
“进来。”
陆星野走进伞底下，肩膀挨着苏念卿的肩膀。伞不大，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
食堂里人很少，因为还没到饭点。苏念卿买了十个肉包子，放在盘子里，端到座位上。
“十个，够吗？”
“够。”
陆星野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肉汁烫嘴。
“好吃。”
“废话。”
“本天才今天投了三局无失分，吃了十个包子，完美的一天。”
苏念卿看着他，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简单。”
“简单不好吗？”
“好。简单的人比较快乐。”
陆星野又咬了一口包子，“你快乐吗？”
苏念卿想了想，“今天快乐。”
“因为赢了？”
“因为你投得好。”
陆星野看着她，嘴里还咬着包子，说不出话。
苏念卿低下头，拿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两个人坐在食堂里，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
陆星野把十个包子全吃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本天才吃饱了。”
“走了，回去休息。”
“明天还训练吗？”
“明天休息一天。你连续投了两场，手臂需要恢复。”
“本天才不需要。”
“你需要。”
陆星野站起来，帮苏念卿收了盘子，端去回收处。
两个人走出食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你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苏念卿说，“后天开始备战半决赛。”
“半决赛对手是谁？”
“还没定。但不管是哪个队，都不会比岭南大学弱。”
“本天才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不能轻敌。”
“本天才不轻敌。”
苏念卿看着他，“你今天真的话很少。”
“因为本天才在吃包子。”
“吃包子就不能说话了？”
“吃包子的时候说话会噎到。”
苏念卿摇了摇头，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陆星野。”
“嗯？”
“你今天站在投手丘上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我爸。”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爸？他不是很矮吗？”
苏念卿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投球动作，不是身高。”
“哦。”
“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在下雨天投变速球。他说下雨天变速球会多往下坠一点，打者更难打。”
“那你爸今天看到了吗？”
苏念卿看着天空，雨后的云层很厚，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束一束的。
“应该看到了。”
她转身走了。
陆星野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打在她身上，湿漉漉的地面映出她的倒影。
他笑了笑，转身往宿舍走。
今天是个好日子。
赢球，变速球，肉包子。
还有苏念卿说他像她爸。
虽然是投球动作。
但本天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