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念卿七点就到宿舍楼下了。
陆星野接到她消息的时候刚从床上爬起来,牙都没刷,头发翘得跟鸡窝一样。他套了件外套就往下跑,跑到楼门口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
“你急什么?”苏念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本天才没急。”
“脸没洗?”
“……忘了。”
“牙没刷?”
“……也忘了。”
苏念卿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递给他,“先吃。队医八点才上班。”
陆星野接过豆浆,烫得直吹气。饭团是肉松馅的,海苔有点软了,但他两口就吃掉半个。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六点。”
“不是七点才来吗?”
“先去器材室把今天的训练器材准备好了。”
陆星野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显然出门的时候很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你自己吃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你管我吃的什么。”
陆星野把饭团吃完,把豆浆喝完,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走吧。”
校医院在学校的东北角,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早上没什么人,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苏念卿推开门,队医老张已经在了,正在整理药柜。
“哟,苏经理来了。谁受伤了?”老张转过头。
“他,肩膀疼。”
老张看了看陆星野,“你就是那个跑垒跑反了的新生?”
“……对。”
“把手举起来。”
陆星野举起右手。
“左肩。”
他换成左手,举过头顶。
“疼吗?”
“不疼。”
“往前伸。”
他往前伸。
“往后。”
往后。
“转一圈。”
陆星野把手臂转了一圈,像风车一样。
老张走过来,用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后侧,又按了按肩胛骨的位置。陆星野被按到一个点的时候,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这里疼?”
“一点点。”
老张又按了两下,然后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面。
“没事。肌肉疲劳,不是韧带。休息两天就好了。”
“两天?”陆星野瞪大眼睛,“本天才下午还有训练。”
“训练可以,但不能投球。你这两天只能做下半身的训练,跑步、跑垒、重量训练都行,就是不能投球。”
“那比赛呢?”
“什么比赛?”
“八强战,后天。”
老张看了苏念卿一眼,苏念卿点了点头。
“后天的话,”老张想了想,“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赛前热身的时候我看看。如果到时候不疼了,可以投。但最多两局。”
“两局够了。”
“我说的是最多两局。如果疼就不能投。”
陆星野还想说什么,苏念卿拉了拉他的袖子。
“知道了,谢谢张医生。”
苏念卿拉着陆星野走出校医院,到了门口才松开手。
“你刚才想说什么?”
“本天才想说,两局太少了。”
“两局不少了。你是中继,本来就是一到两局。”
“可是本天才想多投。”
“你想多投,但你的肩膀不想。你要是伤了,后面的比赛都投不了。你选哪个?”
陆星野咬了咬牙,“行吧,两局。”
“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别乱动。”
“本天才不休息。张医生说了,下半身的训练可以做。”
“下半身的训练可以做,但不能过量。你今天跑垒练半小时就够了。”
“一个小时。”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苏念卿看着他,“你跟我讨价还价?”
“本天才在协商。”
“协商无效。四十分钟。”
陆星野闭嘴了。
下午,陆星野在球场上跑了四十分钟的垒。从本垒到一垒,一垒到二垒,二垒到三垒,三垒到本垒。一圈一圈地跑,跑到腿发软才停下来。
李大壮在旁边帮他计时,“你跑这么猛干嘛?明天还有训练。”
“明天休息。”
“你明天真的会休息?”
“会。”
“你骗人。”
“本天才从来不骗人。张医生说了,明天休息一天,本天才就休息一天。”
李大壮一脸不信,但没再问。
接下来两天,陆星野真的休息了。
第一天,他早上六点还是去了球场,但没有投球。苏念卿在练打击,他就在旁边坐着看。苏念卿问你看什么,他说本天才在学习。苏念卿说你看我打击能学到什么,他说能学到你的打击姿势。
苏念卿没理他,继续挥棒。
第二天,他连球场都没去。在宿舍躺了一天,看录像,吃饭,睡觉,看录像,吃饭,睡觉。室友以为他生病了,他说没有,本天才在休息。室友说休息就躺着不动?他说对。
第三天,八强战。
对手是帝都大学。预选赛的时候交过手,华清大学三比二赢了。但帝都大学那场的王牌投手没上,今天上了。
老韩赛前说,“今天这场不好打。帝都大学的王牌林凯,球速不快但控球准,变化球有四种。他们上次没用他,就是为了这一场。”
陆星野坐在长椅上,活动了一下左肩。不疼了。老张赛前来看过,让他做了几组动作,确认没问题才签字放行。
“你今天中继,第三局上。投两局。”
“好。”
比赛开始。
第一局,程衍之先发。他的状态很好,球速152,曲球弧度很大。三上三下,两个三振。
第一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李大壮被三振,郑明远保送,但后面两棒都没打回来。零比零。
第二局,程衍之继续投。帝都大学的第四棒打出一支安打,但第五棒打出双杀打。又是三上三下。
第二局下半,华清大学还是没得分。零比零。
第三局,陆星野上场。
他站上投手丘,深吸一口气。左肩完全不疼了,甚至比之前还轻松。可能是休息了两天的原因。
对面第五棒,右打,是上次没上场的那个替补。
苏念卿比了内角高的手势。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三垒手接到传一垒,出局。
一人出局。
第六棒,左打,小个子。
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挥空。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又是挥空。三振。
两人出局。
第七棒,右打,强棒。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左外野。
陆星野转头看。李大壮往后退了两步,手套伸出去,接住了。
接杀。三出局。
三上三下。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苏念卿递水给他。
“投得不错。变速球全部压低。”
“本天才说了,不疼了。”
“嗯。”
第三局下半,华清大学终于得分了。李大壮打出一支安打,郑明远打出一支二垒安打,李大壮跑回本垒。一比零。
第四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八棒,左打,选球好。保送。
第九棒,右打,速度快。陆星野投了三球,让他打出内野滚地球,一垒手接到自踩垒包,出局。跑者上二垒。
第一棒,右打,帝都大学的开路先锋。陆星野投了四球,最后用一颗变速球让他打出高飞球被接杀,跑者上三垒。
两出局,三垒有人。
第二棒,左打。
苏念卿站起来,走上投手丘。
“你还有体力吗?”
“有。”
“变速球今天很稳,但你已经投了六颗变速球了,他们可能已经摸到了。这一球投直球,内角高。”
“好。”
苏念卿回去蹲下,比了内角高的手势。
陆星野握紧球,抬腿,转腰,用全力投出去。
球直直飞向内角高的位置。
打者挥棒。
球棒和球接触的声音很闷,球往一垒方向滚过去,速度很快。一垒手扑出去,手套碰到球,但没接住。球滚到右外野,跑者从三垒跑回本垒。
得分。
一比一。
陆星野咬了咬牙。
第三棒,右打,帝都大学的三棒,上次被程衍之三振的那个。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陆星野投了一颗变速球,打者没挥,坏球。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三出局。
但比分被追平了。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把手套摔在长椅上。
“怪我。”
“不怪你,”苏念卿走过来,“那球是安打,不是失误。一垒手已经扑了,没接到是运气。”
“本天才不应该投直球。”
“你是投了直球才让他打滚地球的。如果你投变速球,他可能直接打到外野,分就不止一分了。”
陆星野没说话。
老韩走过来,“两局投完了,下来休息。程衍之,你上。”
第四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三上三下,没得分。
第五局,程衍之上场。他投了三局,没掉分。第五局被打了二垒安打,但守住了。第六局三上三下。第七局被保送了一个,但双杀收场。
比分始终是一比一。
第七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第一棒出局。第二棒出局。第三棒李大壮站上打击区。
两好三坏,满球数。
李大壮挥棒,打出一支二垒安打。
李大壮站在二垒上,朝休息区吼了一声。
第四棒郑明远。他选了几球,最后打出一支中外野高飞球,够深。李大壮从二垒跑上三垒,再跑回本垒。
得分。
二比一。
郑明远站在一垒上,握了握拳头。
第五棒被三振,换场。
第八局,程衍之继续投。他的球速开始掉了,从152掉到146。但控球还在,让帝都大学的三上三下。
第八局下半,华清大学没得分。
第九局,程衍之上场关门。
第一棒,右打。程衍之投了三球,三振。
第二棒,左打。第一球直球,打者挥棒,界外。第二球曲球,打者挥空。第三球直球,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出局。
两出局。
第三棒,右打,帝都大学最强的打者。
程衍之第一球,曲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两好球。
第三球,曲球,从好球带正中间拐到外角。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中外野。
王小飞往后退,退到铁网前面。
球落地了。
王小飞捡到球,传二垒,但打者已经跑上了一垒。
两出局,一垒有人。
第四棒,上次打了陆星野安打的那个。
程衍之擦了擦汗,站在投手丘上。他的左肩有点僵,动作没有之前流畅了。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曲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坏球。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右外野。
陆星野站起来,盯着那颗球。
右外野手跑了几步,手套伸出去。
接住了。
比赛结束。
二比一。
华清大学赢了。
陆星野从休息区冲出去,跑到投手丘上,一把抱住程衍之。
“你他妈投完了!”
程衍之被他抱得差点摔倒,但没推开他。
“九局,一百一十二球,七次三振,四支安打,一个保送,掉一分,”苏念卿站在本垒板旁边,念着记录本上的数字,“胜投。”
程衍之从陆星野怀里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帽子。
“你不是说只能投两局吗?”
“本天才投了两局,一分没掉。”
“你掉了一分。”
“那是本天才下去之后掉的。”
“那也是你掉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程衍之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变速球投得还行。”
“只是还行?”
“很好。行了吧?”
陆星野咧嘴笑了。
苏念卿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你们两个别吵了。去列队。”
列队的时候,帝都大学的队员走过来跟华清大学的握手。有人拍了拍程衍之的肩膀说好投,有人对陆星野说你的变速球很慢但打不到。
陆星野说,“谢谢,本天才是故意投慢的。”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握手结束,陆星野走回休息区,坐在长椅上。
苏念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肩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张医生不是检查过了吗?”
“我问他不是问你。张医生说可以投,但没说你不疼。”
陆星野看着她,“本天才真的不疼。一点都没有。”
苏念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头,看着球场。
“那就好。”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李大壮从后面跑过来,“走啊,去吃饭!今天赢了,老韩说吃火锅!”
“本天才没钱。”
“老韩请客!”
“那本天才吃十盘肉。”
“你吃得下吗?”
“本天才今天投了两局,跑了一天,饿死了,能吃二十盘。”
“你刚才说十盘。”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李大壮摇了摇头,“走吧走吧,再晚没位置了。”
陆星野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念卿一眼。
“你不去吗?”
“我去。先把器材收了。”
“本天才帮你。”
“不用,你跟他们先去。”
“本天才帮你。”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个人把器材室的护具、球棒、手套全部整理好,关上门。
走出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投的变速球,全部在外角低的位置,”苏念卿说,“这是你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把变速球控得这么好。”
“本天才说了,不疼了就能控好。”
“那你以后别受伤。”
“本天才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