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帝都大学之后,华清大学在秋季联赛预选赛里连赢了两场。一场是对阵本市的理工大,比分八比三。另一场是对阵省体的二队,比分五比一。
陆星野两场都有上场。第一场中继两局,没掉分。第二场中继三局,掉了一分,被打出三支安打。控球还是不稳,变速球有时候会偏高,被省体的四棒抓到一个,直接打到外野墙上,送回来一分。
那天赛后苏念卿没说他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数据,然后把笔记本递给他看。
“你自己看看,四颗变速球偏高,三颗直球跑到红中。这种球给强队打,就是本垒打。”
陆星野看了,记住了,第二天练了五十颗变速球,全部压低。
程衍之在旁边牛棚练投,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场结束之后,华清大学以小组第二的成绩进入淘汰赛。第一场淘汰赛的对手是去年全国四强之一的华南科技大学。
老韩赛前只说了一句话。
“赢了这场,就有机会进全国赛。输了,明年再来。”
陆星野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手套,用拇指反复按压手套的掌心。皮革已经软了,不像一开始那么硬。他每天都有砸手套,早上砸,中午砸,晚上睡觉前还要砸几下。室友问他砸什么,他说砸手套。室友说你是不是有病,他说本天才没病,本天才在驯皮革。
“别按了,”苏念卿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手套被你按变形了。”
“不会,本天才按得很均匀。”
“你那个按法,掌心都快被你按穿了。”
陆星野把手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苏念卿今天穿的是白色的长袖队服,外面套着黑色的防风外套。头发扎得很紧,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别住。她低头翻记录本的时候,发卡反射着球场大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华南科大的打线很强,”她说,“一到五棒打击率都在三成五以上。四棒去年打了十一支本垒打,全国排名第三。”
“本天才知道。你笔记本里写了。”
“那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变速球,外角低。他怕这个。”
“他怕的是外角低的变化球,不一定是变速球。程衍之的曲球也可以投外角低。关键是位置要够低,膝盖以下最好。”
陆星野想了想,“膝盖以下?那不就是挖地瓜吗?”
“膝盖以下不是挖地瓜。好球带的下缘是膝盖上缘,膝盖以下就是坏球了。但你可以投坏球引诱他挥棒。”
“那不还是坏球吗?”
“坏球他挥了,就是好球。懂不懂?”
陆星野想了三秒钟,“懂。”
“真的懂?”
“真的。就是骗他打坏球。”
苏念卿合上记录本,“对。你今天投球的时候,不要每一球都想投好球。有时候投坏球更重要。”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
华南科技大学先攻,华清大学防守。
程衍之先发。他的状态很好,第一局三上三下,两个三振。
第二局,华南科大第三棒打出一支安打,但第四棒被程衍之的曲球骗到,挥空三振。
第三局,程衍之球速还是152,控球也稳,又是三上三下。
三局结束,零比零。
陆星野在休息区坐着,膝盖又开始抖。
不是冷的。今天十五度,不冷。就是每次比赛前他都会抖,控制不住。他一开始觉得是紧张,后来发现不是。是身体在预热,肌肉在自动进入状态。
就像高中跑一百米,站上起跑器的时候,他的小腿会自己绷紧。
“第四局你上,”老韩走过来,“程衍之今天投完三局就够了,保留体力后面的比赛。你投三到四局,能投多少投多少。”
“好。”
“不要给自己压力。输了也没关系,后面还有程衍之。”
“本天才不会输。”
老韩看了他一眼,把牙签换了个边,“行,去吧。”
第四局上半,陆星野站上投手丘。
对面第五棒,左打,高个子,看起来像打篮球的。
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比了一个内角高的手势。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擦到球皮,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球进好球带。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出局。
一人出局。
第六棒,右打,矮个子,腿很粗。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
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挥空。
第二球,直球,外角高。打者没挥,坏球。
第三球,变速球,内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投手正面。陆星野接到球,传一垒,出局。
两人出局。
第七棒,左打,看起来很壮。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球进好球带。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中外野。
陆星野转头看。王小飞跑了两步,手套伸出去,球掉进去。
接杀。
三上三下。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李大壮递水过来。
“你今天变速球很稳,每一个都很低。”
“本天才练了。”
“练了多少?”
“昨天五十颗,前天五十颗,大前天五十颗。”
“每天都五十颗?”
“每天。”
李大壮拍了拍他的背,“牛逼。”
第四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李大壮打出一支安打,郑明远触击送他上二垒,第八棒打出一支二垒安打,李大壮跑回本垒得分。
一比零。
第五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八棒,右打,速度快。陆星野投了五球,最后用变速球让他打出高飞球被接杀。
第九棒,左打,选球好。保送。
第一棒,右打,强棒。陆星野投了四球,让他打出滚地球,双杀。
三出局。
第六局,陆星野的体力开始下降了。直球速度掉到一百四出头,变速球也开始偏高。
第二棒,左打。陆星野投到两好三坏,最后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下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空。三振。
第三棒,右打,华南科大打击率最高的选手。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左外野。
陆星野转头看。李大壮往后退,退到铁网前面,跳起来。
球从他手套上方飞过去,砸在墙上。打者跑上二垒。
二垒安打。
无人出局,二垒有人。
第四棒,去年的全垒打王。
苏念卿站起来,走上投手丘。
她走到陆星野面前,把手套放在他胸口。
“你累了。”
“本天才不累。”
“你变速球偏高了。上一球就偏高,只是他没抓到。这一球你要是再偏高,他一定打。”
“那怎么办?”
“直球。内角高,全力投。”
“不投变速球?”
“他现在在等你的变速球。你一直投变速球,他就会一直等。你突然来一颗快的,他反应不过来。”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好。”
苏念卿回到本垒板后面,蹲下来,比了一个内角高的手势。
陆星野把球握紧,是直球的握法。
他抬腿,转腰,用了全身的力气。
球像子弹一样飞出去。
打者挥棒,球棒从球的下方划过去。
没打到。
三振。
陆星野握了握拳头。
第五棒,左打,高个子。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陆星野投了一颗变速球,打者没挥,好球。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三垒手接到传一垒,出局。
三垒上的跑者没动。
两人出局,三垒有人。
第六棒,右打,矮个子。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坏球。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打者挥棒,球被打到游击方向。游击手接到球,传一垒。
出局。
三出局。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腿有点软。
“你投了三局,四十多球,”苏念卿走过来说,“比上周多了。”
“本天才还能投。”
“不用了。第七局让程衍之收尾。”
“本天才想投完。”
“不行。你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再投会受伤。”
陆星野没说话,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手套里。
第七局,程衍之后援登板。他投了三局,只被打出一支安打,没有掉分。
比赛结束,一比零。
华清大学赢了,进入八强。
陆星野站在本垒板旁边,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一比零,他投的三局没有掉分,但胜投是程衍之的。因为程衍之后援的时候球队才得分,按照规则,胜投算他的。
李大壮走过来,“你投得很好了,三局无失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本天才高兴。”
“你脸上没表情。”
“本天才在心里高兴。”
李大壮看着他,笑了,“行吧,你高兴就好。”
苏念卿从本垒板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你今天投了四十六球,被打两支安打,一个保送,三次三振,无失分。”
“变速球偏高了几颗?”
“三颗。比上周少了两颗。”
“进步了。”
“嗯,进步了。”
陆星野看着她,“那本天才可以留下来加练吗?”
“今天不行。明天练。”
“为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你累了。你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了,你没发现吗?”
陆星野低头看自己的腿,确实有点抖。不是赛前的那种抖,是肌肉疲劳的抖。
“好吧。”
“明天早上六点,球场。”
“好。”
苏念卿走了。陆星野站在原地,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皮革被他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正好是球的形状。
李大壮从后面探过头来,“你在看什么?”
“看手套。”
“手套有什么好看的?”
“本天使用过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本天才一直都很感性。”
“你之前连好球带都不知道的时候,怎么不感性?”
“那时候没时间感性,都在学规则。”
李大壮摇了摇头,“走了,去吃饭。今天老韩又请客?”
“不知道。老韩今天没说话。”
“那可能就是各回各家了。”
“那本天才去吃食堂。”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走出球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陆星野走得很慢,腿还是有点软。
“你下周还能投吗?”李大壮问。
“能。”
“你不怕受伤?”
“怕。但不怕受伤的投手不是好投手。”
“你这什么逻辑?”
“本天才的逻辑。”
两个人走进食堂,买了肉包子和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陆星野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几下,咽下去。
“胖子。”
“嗯?”
“你说本天才会不会有一天投到手臂断掉?”
李大壮差点被粥呛到,“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因为本天才今天投到第四局的时候,肩膀有一点疼。”
“哪里疼?”
“后面,肩膀骨头那里。”
“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能投了。”
李大壮放下粥碗,看着他的脸,“你真的疼?”
“一点点,现在不疼了。”
“你明天去给队医看一下。”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你不去看我就跟苏念卿说。”
陆星野瞪着他,“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陆星野先怂了,“本天才明天去看。”
“嗯。”
“你别跟她说。”
“看情况。”
“胖子,你真的很烦。”
“你才烦。你投了四十六球肩膀疼还不说,你更烦。”
陆星野没再说话,低头喝粥。粥是甜的,因为他又加了糖。
他喝了两口,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大壮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苏念卿?”
“没有。”
“你每次笑都是在想她。”
“本天才没有。”
“你就有。”
陆星野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回去睡觉。”
“明天记得去看队医。”
“知道了。”
陆星野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拿出手机,给苏念卿发了一条消息。
“本天才今天肩膀有点疼,但明天会去看队医。”
过了大概一分钟,苏念卿回了一条。
“哪里疼?”
“肩膀后面。”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不用,本天才自己去。”
“我陪你去。”
陆星野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好几秒。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楼。
躺在床上,肩膀还是有一点点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酸酸胀胀的感觉。
他把手放在肩膀上,揉了揉。
明天她陪他去。
本天才一定要表现得像个没事的人。
不对,本天才本来就没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