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训练结束之后,陆星野留下来练滑垒。
苏念卿在本垒板旁边铺了一个旧床垫,让他往上滑。
“你从三垒跑过来,到本垒前两米左右开始滑。左脚收起来,右脚往前伸,屁股着地,身体往后仰。不要用手撑地,会骨折。”
陆星野跑了一次,滑出去,右脚伸得太直,整个人翻了个跟头。
“重来。”
第二次,左脚收得不够,膝盖直接砸在床垫上。
“重来。”
第三次,滑的动作对了,但身体没有往后仰,整个人往前冲,脸差点撞到本垒板。
“重来。你的身体要往后仰,重心在后面,你重心在前面当然往前冲。”
陆星野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跑了一次。
这次对了。左脚收起来,右脚往前伸,屁股着地,身体往后仰,稳稳滑到本垒板前面。
“对了。再来五次,把这个动作固定。”
陆星野又滑了五次。第三次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但他没停,继续滑完。
“好了,今天到这,”苏念卿说,“你的膝盖在流血。”
陆星野低头看,裤子膝盖位置又磨破了一个洞,皮蹭掉了一块,血珠往外冒。
“没事。”
“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要我贴创可贴。”
苏念卿从口袋里拿出创可贴,蹲下来,撕开包装纸,贴在他膝盖上。
这次的小鸭子是蓝色的。
“你创可贴怎么这么多颜色?”
“买的时候一盒里面什么颜色都有。”
“下次给本天才贴个红色的。”
“为什么?”
“红色像血,比较酷。”
苏念卿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是笨蛋吗?”
“本天才不是。”
“你就是。”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创可贴放回口袋,“明天训练穿长裤,别穿短裤了。”
“本天才没有长裤。”
“去买。”
“没钱。”
“……”
苏念卿叹了口气,“我帮你买。”
“真的?”
“真的。但你得还我钱。”
“本天才以后有钱了还。”
“什么时候有钱?”
“等本天才打职业了就有钱了。”
苏念卿看着他,“你连大学比赛都没打几场,就想打职业?”
“不想打职业的选手不是好选手。”
“谁说的?”
“本天才自己说的。”
苏念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说了一句,“码数告诉我。”
“XL。”
“我知道你穿XL,我问的是裤长。”
“本天才不知道。”
“那你回去量一下,晚上发消息给我。”
“好。”
苏念卿走了。陆星野站在球场中间,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蓝色小鸭子,笑了。
他走回更衣室,里面只有程衍之一个人。
程衍之坐在长椅上,左肩敷着冰袋,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陆星野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开始换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你今天变速球练了吗?”程衍之先开口。
“没有。今天练跑垒和滑垒。”
“滑垒练得怎么样?”
“最后几下对了。”
“滑垒的时候脚不要伸太直,膝盖微曲,这样万一撞到本垒板不会受伤。”
“好。”
又是沉默。
陆星野系好鞋带,站起来。他没走,站在那里,看着程衍之。
“你老看我干嘛?”程衍之抬起头。
“本天才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棒球的。”
“五岁。”
“五岁?”
“我爸是棒球教练,我从五岁就开始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练投球,练打击,练守备。别人在幼儿园玩积木的时候,我在练投球。”
“你不觉得累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
程衍之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
“我小时候不喜欢棒球。是我爸逼我练的。他说你有天赋,不练浪费了。我说我不想练,他说不行。从五岁到十五岁,十年,每天都是棒球。上学,练球,回家,睡觉。没有周末,没有寒暑假。”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十五岁。那年我投出了140公里的球,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完封对手。比赛结束之后,我爸在场边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程衍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从那之后我就不讨厌棒球了。但也说不上多喜欢。就是觉得,这是我的事,我要做好。”
“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喜欢吗?”
程衍之想了想,“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赢了喜欢,输了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除了棒球,我什么都不会。”
陆星野看着他,发现程衍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在高中练短跑的时候也有过那种眼神,就是“我只能做这个”的眼神。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陆星野说,“你还会教本天才变速球。”
程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陆星野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就是普通的笑。
“你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行。”
程衍之把冰袋从肩膀上拿下来,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你今天的直球投得不错,但出手点有时候还是偏高。”
“本天才知道,正在改。”
“改快点。下周的对手更强。”
“知道了。”
程衍之背着包走了。
更衣室里剩下陆星野一个人。他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给苏念卿发消息。
“裤长量好了,三尺二。”
过了半分钟,苏念卿回了一条。
“知道了。”
又过了半分钟,又一条。
“你的膝盖还流血吗?”
“不流了。”
“创可贴晚上换一个,别捂着。”
“好。”
陆星野看着手机屏幕,想再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包,走出更衣室。
天快黑了。球场的大灯刚开,照在红土上,颜色很暖。
他站在本垒板旁边看了一会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训练,比赛,变速球,滑垒。
还有苏念卿。
他把帽子戴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