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星野到球场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在器材室里了。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陆星野走过去推开门,苏念卿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棒球手套,一个一个在擦。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大纸箱,里面装满了新球。
“你几点来的?”陆星野问。
“五点。”
“又是五点?”
“新器材到了,要清点。上周订的球和手套,还有捕手护具,都得检查一遍有没有质量问题。”
苏念卿头都没抬,手里的抹布在一个旧手套上反复擦。那个手套很旧了,皮革开裂,缝线断了几处,但还在用。
“这个手套这么旧了还留着?”
“郑明远的。他用惯了,不肯换。新的他用不顺手。”
“那你就帮他擦?”
“谁的我都擦。器材室的规矩,手套每两周上一次油,不然皮革会裂。”
陆星野蹲下来,拿起旁边一个手套看了看。皮革表面很干净,缝线整齐,看得出来被照顾得很好。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不然呢?”
“没有别的经理吗?”
“有,但她们负责行政和宣传。器材都是我管。”
陆星野看了看器材室四周。墙上挂满了球棒,地上摞着球筐,架子上摆着捕手护具、头盜、护腕、胶布、运动饮料。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分类清楚。
“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东西?”
“习惯了。”苏念卿把擦好的手套放在架子上,拿起下一个,“我从高一开始当经理,到现在五年了。这些东西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
“你高中就当经理了?”
“嗯。高中棒球部人更少,什么都得自己来。擦手套、洗球衣、做记录、安排交通、订便当。经理就我一个人。”
陆星野看着她。她的手很细,但手指上有茧。虎口的位置有一块硬硬的皮,是长期接球磨出来的。
“你手上的茧,是接球接的?”
“对。高中的时候队里没有捕手,我就蹲了两年。”
“你蹲捕?”
“嗯。高中投手控球不好,我一场比赛要接一百多球,手经常肿。”
苏念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陆星野听得出来,那不是什么轻松的两年。
“那你膝盖的伤,也是高中伤的?”
苏念卿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你说你膝盖伤了,跑不快了。”
苏念卿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擦手套。
“对。高二的时候,有一场比赛,我蹲了九局,加时三局,一共十二局。最后一局的时候膝盖已经不行了,但我没跟教练说。比赛结束之后,膝盖肿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去检查,医生说半月板损伤,不能再长时间蹲捕了。从那之后我就只当经理,不蹲捕了。”
“可是你还在蹲。你每天给本天才接球。”
“那是短时间,没问题。”
“每次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算短时间。”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陆星野,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因为本天才不想让你再受伤。”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手套。
“不会的。我现在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
陆星野没说话。他蹲在旁边,看着苏念卿一个接一个擦手套。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擦到。擦完之后还会用手捏一捏,检查皮革的软硬。
“本天才帮你。”
他拿起一个手套,学着她的样子,用抹布蘸了一点油,在皮革上打圈。
“你轻一点,油太多了,”苏念卿说,“油太多皮革会软过头,手套就废了。”
“多少算多?”
“你那个用量,抹半个手套就够了。剩下的倒回去。”
陆星野把多余的油刮掉,重新擦。这次他放轻了力道,慢慢把油揉进皮革里。
“对了。”
“本天才学什么都快。”
“你学擦手套有什么用?”
“以后可以帮你。”
苏念卿又停了一下。
她今天停的次数有点多。
“你不用帮我,”她说,“这是我的工作。”
“本天才想帮。”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做不完。”
“做得完。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有本天才了。”
器材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抹布摩擦皮革的声音,沙沙沙。
过了大概十秒钟,苏念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行。”
苏念卿把最后一个手套放上架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好了,出去练球吧。”
“你还没吃早饭吧?”
“等下去吃。”
“本天才也等下去。一起?”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请客。”
“为什么又是本天才?”
“因为你废话太多。”
“……行。”
两个人走出器材室,苏念卿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早上的球场还是老样子,草上全是露水,红土有点湿,踩上去很实。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橙色的,把整个球场照得暖洋洋的。
“今天练什么?”陆星野问。
“你昨天投了五十多球,今天不练投球了。练跑垒。”
“跑垒本天才会。”
“你会的是跑直线。跑垒不是跑直线,是绕圈。你绕垒的时候脚踩哪,身体怎么转,启动时机怎么抓,这些都是技术。”
苏念卿走到本垒板旁边,指着一垒的方向。
“你看,从本垒到一垒,不是直线跑。你要沿着跑垒通道跑,就是这条白线旁边的区域。踩垒的时候左脚踩垒包的外角,身体往内野方向倾斜,这样方便你继续往二垒跑。”
“本天才上次不是踩了吗?”
“踩了,但你踩的是垒包正中间,身体没有倾斜,所以你跑过二垒的时候多花了时间。”
“多少时间?”
“零点二秒。”
“又零点几秒?”
“棒球就是零点几秒的运动。你一垒到二垒慢零点二秒,二垒到三垒慢零点二秒,三垒到本垒慢零点二秒,加起来就慢了零点六秒。足够防守方把你杀出局了。”
陆星野想了想,“那本天才今天就把这零点六秒练回来。”
“你练不回来。你今天能练到每段慢零点一秒就不错了。”
“那本天才就练到每段快零点一秒。”
苏念卿看着他,“你真的很会定目标。”
“不目标怎么练?”
“行。那你去一垒站着,我扔球,你跑。”
陆星野站上一垒,弯腰,手撑在地上。
苏念卿站在本垒板旁边,手里拿着球。
“我喊跑你就跑。从一垒跑到二垒,我会在二垒放一个手套,你踩到那个手套就行。”
“好。”
“跑!”
陆星野蹬出去,三步就冲到二垒,踩到手套。
苏念卿按停秒表,“三秒六。”
“快吗?”
“不快不慢。再跑一次,这次你踩垒的时候用左脚踩外角,身体往内野转。”
第二次,三秒五。
第三次,三秒五。
第四次,三秒四。
第五次,三秒三。
苏念卿看着秒表,“可以了。比刚才快了零点三秒。”
“本天才说了,能练回来。”
“这只是直线。比赛的时候你要看球、看垒指、看防守站位,不可能每次都跑这么快。”
“那本天才就练到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也能跑这么快。”
苏念卿把秒表收进口袋,“你今天跑十组。每组从一垒到二垒,二垒到三垒,三垒到本垒。跑完休息两分钟,再跑下一组。”
“十组?”
“嫌少?”
“本天才以为会更多。”
“你昨天投了五十多球,今天再跑太多,明天腿会酸。”
“本天才不怕酸。”
“我怕你受伤。伤了就不能比赛了。”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开始跑。
第一组,三垒到本垒的时候差点滑倒。
第二组,二垒到三垒踩垒踩偏了。
第三组,一垒到二垒跑出了最好成绩,三秒二。
第四组,三垒到本垒滑垒成功,但脚抬太高了。
第五组,全部踩准了,但速度掉了一点。
第六组,速度回来了,但二垒到三垒的转弯太大,绕了远路。
苏念卿在场边喊,“转弯的时候身体压更低!脚不要跨太大!小碎步转弯!”
第七组,转弯好了,但速度又掉了。
第八组,他找到了节奏。身体压低,小碎步转弯,蹬出去的力量集中在脚掌,不是整个脚。
第九组,成绩持平。
第十组,他全力跑了一次,从本垒到本垒,绕一圈,十四秒一。
苏念卿在本垒板旁边等他。
“十四秒一,很快了。队里最快的跑垒员也就十三秒八。”
“那本天才还要练。”
“当然要练。但今天是够了。去吃早饭。”
两个人走到食堂,苏念卿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粥,陆星野买了四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陆星野咬了一口包子,烫得龇牙咧嘴。
“你昨天说,你高中一个人当经理,那不是很累吗?”
“累。但累也就累了。”
“没有人帮你?”
“有,但帮几天就走了。因为太累了,又要上课又要训练又要整理器材,很多人坚持不下来。”
“那你为什么坚持下来了?”
苏念卿喝了一口粥,想了一下。
“因为我喜欢棒球。不是喜欢看,是喜欢待在这个运动旁边。擦手套也好,做记录也好,蹲捕也好,只要是跟棒球有关的,我都喜欢。”
“那你喜欢打吗?”
“喜欢。但打不了了。”
“膝盖?”
“膝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实力不够。高中三年,我只打过一次正式比赛,还是因为队里缺人才上的。我是那种努力了也打不好的选手。”
陆星野放下包子,“本天才不信。”
“你不信什么?”
“不信你努力了也打不好。你教本天才的时候,每个动作都说得清清楚楚,你自己不可能打不好。”
苏念卿看着他,笑了。
不是那种“你真好笑”的笑,是那种“你不懂”的笑。
“教和打是两回事。教得好不代表打得好。我知道球应该怎么打,但我的身体做不到。我的反应不够快,臂力不够强,跑得不够快。这些不是努力能解决的。”
“那你就当教练。”
“我现在不就是吗?”
“本天才说的是真正的教练。像老韩那样,坐在休息区叼着牙签,指挥比赛。”
苏念卿想了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陆星野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本天才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好教练。”
“为什么?”
“因为你认真。你做什么都认真。擦手套认真,做记录认真,教本天才投球也认真。认真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
苏念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跟陆星野说谢谢。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两个人吃完早饭,苏念卿站起来收拾碗筷。
“下午训练别迟到。”
“不会。”
“你今天早上跑垒的时候,三垒到本垒的滑垒动作还是有问题。下午训练结束后留下来,我教你滑垒。”
“好。”
苏念卿端着碗筷走了。
陆星野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进食堂的背影。
马尾辫在晃。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宿舍走。
今天下午要学滑垒。
明天还要练变速球。
后天还要继续。
他走得很慢,因为腿有点酸。
但他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