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在学校北门外面,店面不大,塑料桌椅从屋里摆到屋外,头顶拉着几串彩灯,灯泡上沾满了油烟气。
老韩包了五张桌子,全队二十多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陆星野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左边是李大壮,右边是王小飞。对面坐着郑明远和两个大四的学长,几个人已经开了一箱啤酒,郑明远正往杯子里倒。
“陆星野,你能喝酒吗?”郑明远问。
“能。”
“喝几瓶?”
“没喝过。”
郑明远把杯子推过来,“那你今天试试。”
陆星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
“不好喝。”
“啤酒就这个味,”李大壮说,“你以为跟可乐一样?”
“可乐好喝。”
“那你喝可乐。”
陆星野把啤酒杯推到一边,从冰桶里拿了瓶可乐,撬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爽。”
王小飞在旁边啃鸡翅,满嘴是油,“你今天投了四局,不累吗?”
“累。”
“那你还这么精神?”
“赢了就不累了。”
“你要是输了呢?”
“输了就回去加练。”
王小飞把骨头吐出来,又拿了一串鸡翅,“你这个心态可以,真的。我们队里有些人输了就垂头丧气好几天,你倒好,输了就练,赢了也练。”
“不练怎么变强?”
“有些人练了也不变强。”王小飞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比如我。练了三年,还是这个水平。”
李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守备稳就行了。”
“我守备也一般。”
“那你跑得快吗?”
“不快。”
“那你打击好?”
“也不好。”
“那你到底会什么?”
“我会吃。”
李大壮笑出声来,“卧槽,你这也太真实了。”
王小飞不以为意,又拿了一串鸡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价值嘛。我虽然打得不好,但我能活跃气氛。你看,你们跟我坐在一起是不是很开心?”
陆星野想了想,“好像是。”
“那就是了。一支球队不能全是王牌,也得有我们这种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陆星野说,“你是胖子。”
“胖子也是普通人。”
“不,胖子是胖子。”
王小飞咬着鸡翅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
李大壮从烤架上拿了几串羊肉串,分给陆星野,“吃,多吃点。你今天消耗大。”
陆星野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肉烤得有点焦,外面脆里面嫩,孜然味很重。
“好吃。”
“废话,这家店开了十年了,我大一就在这吃。”
“你大一的时候也这么胖吗?”
“比现在还胖。”
“那你瘦了?”
“瘦了二十斤。打棒球打的。”
陆星野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瘦了二十斤还这样?”
“我原来两百二。”
“那你现在两百?”
“对。”
“那确实瘦了。”
李大壮又拿了几串羊肉串,“你别光说我了,说说你。你今天投变速球的时候,张景明那个表情你看到没有?”
“什么表情?”
“他第一球挥空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他肯定在想,这新人的变速球怎么这么慢。”
“本天才的变速球本来就慢。”
“慢得好。慢得他打不到。”
郑明远从对面探过头来,“陆星野,你今天那个变速球,谁教你的?”
“程衍之。”
郑明远愣了一下,“他教你?”
“对,教了一次。”
“教一次你就会了?”
“本天才看东西很快。”
郑明远端着啤酒杯,看了他好几秒,“你跟程衍之的关系,是不是没那么差?”
“不差。也不太好。”
“什么意思?”
“就是普通队友的关系。他教本天才变速球,本天才学。他喜欢苏念卿,本天才也喜欢。这两件事不冲突。”
郑明远被啤酒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你这话也敢说出来?”
“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秘密。”
郑明远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知道程衍之喜欢苏念卿多久了吗?”
“两年。”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没表白吗?”
“不知道。”
“因为他觉得棒球比谈恋爱重要。他觉得如果他表白了,苏念卿拒绝了,他就不想在这个队待了。”
陆星野把羊肉串的竹签放在桌上,“那他现在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来了。”
“跟本天才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让他觉得,如果他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陆星野沉默了。
他拿起可乐瓶,又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甜味变得更腻。
“本天才不会因为他喜欢就放弃。”
“没让你放弃,”郑明远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们两个都是球队的王牌,别因为这种事搞砸了比赛。”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本天才说到做到。”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把啤酒杯举起来,“行,信你。来,干了。”
陆星野拿起可乐瓶跟他碰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瓶可乐全喝了。
李大壮在旁边又递过来一串鸡翅,“吃,别光喝。”
陆星野接过鸡翅,咬了一口。鸡翅比羊肉串嫩,皮烤得脆脆的,撒了很多辣椒粉。
“王小飞,你刚才说每个人都有价值,那你觉得本天才的价值是什么?”
王小飞放下手里的串,认真想了想。
“你的价值就是让我们觉得,棒球还能这样打。”
“什么意思?”
“我们以前打棒球,都是按部就班的。投球要标准,打击要标准,跑垒要标准。但你来了之后,我们才发现原来不标准也能打。你跑垒跑反了,但还是得分了。你投球动作像扔手榴弹,但还是三振了张景明。你让我们觉得,棒球不是只有一种打法。”
“那本天才的价值就是乱打?”
“不是乱打,是凭本能打。你很多东西不会,但你靠身体和直觉弥补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你这种身体,但我们看到你这样做到了,就会想,我是不是也能做到一点?”
陆星野把鸡翅骨头吐出来,“本天才没想那么多。”
“你不需要想,你只要继续打就行了。”
李大壮在旁边点头,“小飞说得对。你只要继续打,我们就能继续被激励。”
“你们不会被打击吗?本天才才打了一个月就比你们打了好几年的强。”
李大壮和王小飞同时沉默了。
过了几秒,李大壮说,“会。”
“那怎么办?”
“忍着呗。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陆星野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本天才以后少在你们面前吹牛。”
“你忍得住吗?”王小飞问。
“忍不住。”
“那不就得了。你吹你的,我们听我们的。反正你说的是事实,我们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陆星野又拿了一串羊肉串。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两个胖子了。
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跟你在一起很轻松”的喜欢。
他们不像程衍之那样冷,不像苏念卿那样让他紧张,也不像老韩那样让他摸不透。他们就是很简单的人,喜欢吃,喜欢棒球,喜欢跟队友待在一起。
吃到一半,程衍之来了。
他从另一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啤酒,站在陆星野旁边。
“你今天投得不错。”
陆星野抬头看他,“你刚才在那边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行。”
程衍之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你的变速球今天用了七次,三次挥空,两次界外,一次滚地球,一次被打成安打。”
“你数了?”
“我在休息区数的。”
“你还数本天才的变速球?”
“我是投手,当然要看别的投手怎么投。”
陆星野想了想,“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你的变速球出手点有时候会偏高。高的时候球就会往上飘,容易被看出来。你今天被打成安打的那一球,就是出手点高了,张景明看出来了,所以没有挥空,而是推打到了右外野。”
“那要怎么改?”
“出手的时候手指再放松一点。你出手点高是因为你手指太用力了,球抓得太紧,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往上抬。”
陆星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好。”
程衍之把啤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今天那个三振第二棒的三球,投得很好。第一球内角高,第二球外角低,第三球变速球正中间。三球三个位置,三种球速,打者完全跟不上。”
“本天才知道。”
“你知道就好。”
程衍之走了。
李大壮凑过来,“他是不是在夸你?”
“好像是。”
“他今天夸你几次了?”
“两次。”
“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他以前从来不夸人。今天夸了你两次。”
陆星野想了想,想不出原因,“可能是因为赢了。”
“可能吧。”
王小飞在旁边又拿了一串鸡翅,“你们两个别想了,吃东西。再不吃凉了。”
三个人继续吃。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陆星野吃了二十串羊肉串,五串鸡翅,两个烤馒头片,喝了两瓶可乐。
“本天才吃不下了。”
“你刚才不是说能吃二十串吗?”李大壮问。
“吃了二十串了。”
“那是羊肉串,鸡翅还没算。”
“鸡翅是鸡翅,羊肉串是羊肉串。”
“你这是什么算法?”
“本天才的算法。”
李大壮摇了摇头,把剩下的烤馒头片吃了。
吃完烧烤,全队人散了。老韩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晃,郑明远扶着他往回走。
李大壮和王小飞回宿舍,陆星野一个人往球场方向走。
他想去看看球场。
晚上的球场很安静。大灯已经关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进来,把整个球场染成暗黄色。红土在夜里看起来是深褐色的,草地是墨绿色的,本垒板后面的护网在风里轻轻晃动。
陆星野站在本垒板旁边,蹲下来,摸了摸白色的橡胶板。
今天他站在投手丘上,从这里看过去,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朝他比手势。
他投了五十二球,每一球都进了她的手套。
那种感觉很好。
不是赢了的感觉,是“我跟她在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
陆星野转过头。苏念卿站在休息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在这?”
“东西忘拿了。”
苏念卿走进器材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笔记本出来。是陆星野还给她那本,封面上沾了一点红土。
“你不是还给我了吗?”
“还了就不能拿回去?”
“可以。”
苏念卿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到本垒板旁边,站在陆星野面前。
“你今天投了五十二球,被打了三支安打,一个保送,丢一分。这个数据在新生里已经很好了。”
“本天才知道。”
“你不要每次都说知道。”
“可本天才确实知道。”
苏念卿叹了口气,“行,你知道。那我问你,你知道你今天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陆星野想了想,“变速球出手点偏高?”
“那是程衍之说的。我问的是你自己觉得的。”
陆星野又想了想,“第六局的时候,本天才体力下降了,直球速度掉了大概五公里。”
“对。你体力分配有问题。你一上来就用全力投,前三局很好,第四局开始就撑不住了。中继投手一般只投一两局,可以全力投。但你投了四局,就要学会分配体力。”
“那本天才以后怎么分配?”
“第一局用八成力,后面再看情况。你每次都用十成力,前三局跟神一样,第四局就变成普通人了。”
“本天才不是普通人。”
“你第四局就是普通人。球速掉了,控球也不稳了。如果不是张景明自己着急,你可能已经掉了两分了。”
陆星野没说话。他知道苏念卿说的是对的。
“明天开始,你练投球的时候要学会控制力道。不要每一球都用全力,要学会用七成力、八成力投出好球。”
“好。”
苏念卿把笔记本夹好,“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训练。”
两个人并排走出球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
“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苏念卿问。
“羊肉串,鸡翅,烤馒头片。”
“你就吃这些?”
“还有可乐。”
“不健康。”
“好吃就行了。”
“你明天还要训练,吃这些不消化。”
“本天才消化很快。”
苏念卿没再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球场。”
“好。”
“不要迟到。”
“不会。”
苏念卿转身走了。
陆星野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他上了楼,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指还在疼,但已经好多了。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胶布还在,白色的,被水泡得有点皱了。
他小心地把胶布撕下来,折好,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换新的。
他闭上眼睛。
二十串羊肉串在肚子里沉甸甸的,胃有点胀。
但他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