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一天，老韩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帝都大学选手的照片，用红线连来连去，看起来像警察局办案。老韩站在白板前面，叼着牙签，手里拿着一根破旧的指挥棒。
“我再强调一遍。帝都大学的三棒张景明，四棒陈嘉伟，这两个人你们必须记住。张景明打左投的命中率比右投高一成五，所以明天程衍之是左投，他可能会针对你。”
程衍之坐在第一排，双臂抱胸，“我知道。”
“你知道归你知道，我还是要说。张景明喜欢打第一球，如果你第一球投进好球带，他八成会挥。所以明天你对他的第一球全部投坏球，引诱他挥棒。”
陆星野举手，“那本天才投的时候呢？”
“你不用面对他，你是中继，顶多投两局，轮不到第三轮打线。”
“万一轮到了呢？”
“万一轮到了，你就投变速球，外角低。张景明最怕这个。”
陆星野在本子上记下来。变速球，外角低。五个字，写得很大。
苏念卿坐在他旁边，瞥了一眼他的本子，“你就写这几个字？”
“够了，本天才记得住。”
“那你写一下张景明喜欢打的位置。”
陆星野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好球带，在内角高的位置画了个圈。
苏念卿看了一眼，“对了。外角低呢？”
他画了个叉。
“对了。”
“本天才说了，记得住。”
苏念卿没说话，继续看白板。
老韩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帝都大学的每个打者都过了一遍。陆星野听着听着开始走神，脑子里全是明天站上投手丘的画面。
观众会喊。
队友会喊。
苏念卿会蹲在本垒板后面，朝他比手势。
他要把球投进她的手套。
“陆星野！”老韩喊了一声。
陆星野回过神，“到！”
“我刚才说的什么？”
“说帝都大学的第八棒是个左打，怕内角高球。”
老韩挑了挑眉，“你还真听了。”
“本天才一直很认真。”
“那你告诉我，明天你中继的时候，第一个打者是谁？”
陆星野翻开苏念卿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第六棒，右打，打击率两成八，本垒打一支，弱点是外角变化球。”
老韩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盯着陆星野看了两秒。
“你终于开始看笔记了。”
“本天才一直都看。”
“那你之前为什么连二垒在哪都不知道？”
“看笔记和认方向是两回事。”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老韩把牙签放回嘴里，继续讲战术。
会议结束后，苏念卿走到陆星野面前。
“你明天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指还在抖。”
陆星野低头看，他的右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天练变速球练太多了，手指肌肉在痉挛。
“这是肌肉记忆。”
“什么肌肉记忆？”
“本天才的手指在自动回忆变速球的握法。”
苏念卿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真的很会编。”
“本天才说的是真的。”
“行，真的。那你的肌肉记不记得明天比赛要投给谁？”
“投给你。”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星野会这么直接。
“投给捕手，不是投给我。”
“捕手就是你。”
“捕手可以是任何人。”
“但明天就是你。”
苏念卿把记录本抱在胸口，转身走了。
陆星野看到她耳朵又红了。
比赛当天。
下午一点半，球场已经坐满了人。华清大学的主场，看台上大概来了三四百个学生，有人拿着鼓，有人拿着喇叭，还有人在拉横幅。
横幅上写着“华清棒球部，十年磨一剑”。
陆星野站在休息区里，透过铁网看外面的观众。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打过比赛。高中的田径比赛最多也就几十个观众，大部分还是其他项目的选手在等检录。
“看什么呢？”李大壮走过来。
“看人。”
“紧张？”
“本天才说过，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喝水？”
陆星野低头看，他手里的水瓶已经空了。他根本没注意自己喝了多少。
“本天才口渴。”
“你喝了两瓶了。”
“天气热。”
“今天最高十八度。”
陆星野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
老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程衍之先发，你第四局中继。上去之后不要想太多，就把球投进苏念卿的手套就行了。”
“好。”
“不管比分多少，你就一球一球投。”
“好。”
“不要看记分牌。”
“好。”
老韩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因为本天才想赢。”
“想赢就对了。去吧，热身。”
陆星野跑上球场，开始做拉伸。
程衍之在牛棚里练投，郑明远蹲着给他接球。陆星野看了一会儿，程衍之今天的球速很快，球进手套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他走过去，站在牛棚外面。
“你今天状态不错。”
程衍之没看他，“嗯。”
“本天才第四局上来接你。”
“我知道。”
“你把比分领先给本天才。”
程衍之停下投球，转头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讓你接一个落后的比分。”
“本天才不是担心你，本天才是在要求你。”
程衍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投球。
“知道了。”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
帝都大学先攻，华清大学防守。
程衍之站上投手丘，整理了一下帽子，拍了拍球。
第一棒，帝都大学的游击手，右打，小个子，速度快。
程衍之第一球，直球，内角高。
打者挥棒，挥空。
第二球，曲球，外角低。
打者又挥空。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
打者挥棒，球擦到边缘，滚向三垒方向。三垒手接到球，传一垒，出局。
三振。
看台上响起掌声。
陆星野在休息区拍手，“好球！”
第二棒，帝都大学的二垒手，左打，选球很好。
程衍之投了四球，三坏一好，最后用一颗曲球让他打出内野高飞球，被接杀。
两出局。
第三棒，张景明。
看台上安静了一下，然后又热闹起来。有人喊“张景明全垒打”，有人喊“程衍之三振他”。
张景明走进打击区，用球棒敲了敲本垒板，然后看着程衍之。
程衍之面无表情。
第一球，坏球，外角高。张景明没挥。
第二球，坏球，内角低。张景明还是没挥。
两坏球。
第三球，曲球，从好球带正中间拐到外角。张景明挥棒，球被打到左外野。
陆星野站起来，盯着那颗球。
李大壮在左外野往后退，退到铁网前面，跳起来。
球从他手套上方飞过去，砸在墙上。
张景明跑上二垒，停在那里。
二垒安打。
陆星野咬了咬牙。
第四棒，陈嘉伟，帝都大学最强打者，去年全国大赛的最佳九人。
程衍之第一球，直球，内角高。陈嘉伟挥棒，球被打到右外野，落地。
张景明从二垒跑回本垒，得分。
陈嘉伟站上一垒。
一比零。
陆星野把手套摔在长椅上。
“冷静，”老韩在旁边说，“才一分。”
程衍之稳住局面，让第五棒打出双杀打，结束了第一局。
一比零，帝都大学领先。
第一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前三棒都被三振，换场。
第二局，程衍之继续投球。他让第六棒打出高飞球被接杀，第七棒三振，第八棒保送，第九棒打出内野滚地球出局。
没掉分。
第二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李大壮打出一支安打，但后面三棒都没打回来。
零比零。
第三局，程衍之球速开始掉了一点。他的直球从152降到了148，但还是能让打者挥空。
三上三下。
第三局下半，华清大学终于得分了。郑明远打出一支二垒安打，然后靠队友的安打跑回本垒。
一比一。
第四局，轮到陆星野上场了。
“陆星野，中继，”老韩说。
陆星野从长椅上站起来，拿起手套。
苏念卿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球衣的领子。
“别紧张，一球一球投。”
“本天才不紧张。”
“你的嘴唇在抖。”
陆星野抿了抿嘴，“现在不抖了。”
“去吧。”
陆星野跑上投手丘，踩了踩土，深呼吸。
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戴上护具，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
打者是帝都大学的第六棒，右打，打击率两成八。
球飞出去，稳稳落进苏念卿的手套。
“好球！”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
打者挥棒，球棒从球上面划过去，没碰到。
“好球！两好球！”
陆星野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兴奋的那种快。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
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二垒方向。二垒手接到球，传一垒，出局。
一人出局。
陆星野握了握拳头。
第七棒，左打，高个子。
第一球，变速球，内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外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投手正面。陆星野接到球，传一垒，出局。
两人出局。
第八棒，右打，矮胖，看起来很壮。
陆星野第一球就投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空。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打出左外野高飞球。
陆星野转头看。
李大壮跑了两步，手套伸出去，球掉进去。
接杀。
三上三下。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李大壮冲过来拍他的背。
“三上三下！你他妈三上三下！”
“本天才说了，不紧张。”
“你投了九个球，七个好球，两个坏球，三上三下！”
陆星野没理他，看向苏念卿。
苏念卿正从本垒板后面走回来，手里拿着手套，额头上全是汗。
“投得不错，”她说。
“只是不错？”
“很好。”
“多好？”
“比你上次好。”
陆星野咧嘴笑了。
比赛继续。
第四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得了一分，二比一领先。
第五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九棒，右打，速度快。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空。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游击手接到传一垒，出局。
第一棒，那个小个子游击手。
陆星野投了四球，最后用一颗变速球让他打出高飞球被接杀。
两出局。
第二棒，左打，选球好。
陆星野投了六球，两好三坏，最后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界外。界外。
第七球，变速球，外角低。
打者挥棒，没碰到。
三振。
陆星野把手套举过头顶，朝休息区喊了一声。
“三振！”
李大壮在休息区跳起来。
第五局下半，华清大学又得一分，三比一。
第六局，陆星野的体力开始下降了。他的直球速度掉了，变速球也开始偏高。
第一个打者，第三棒张景明。
陆星野投了四球，一好三坏，保送。
李大壮在左外野喊，“没事，稳住！”
第四棒陈嘉伟。
陆星野第一球，直球，内角高。陈嘉伟挥棒，球被打到右外野，落地。张景明上二垒，陈嘉伟上一垒。
一二垒有人，无人出局。
老韩从休息区走出来。
“陆星野，你还有体力吗？”
“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再投两个打者。”
第五棒，右打，强棒。
陆星野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三垒手接到球传二垒，二垒手再传一垒。
双杀打！
两出局，三垒有人。
陆星野喘着气，站在投手丘上。他的手臂很酸，肩膀像挂了铅块。
第六棒，就是第一局被程衍之三振的那个。
陆星野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坏球。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中外野。
陆星野转头看。
王小飞在中外野往后退，退到铁网前面，跳起来。
球进了手套。
接杀。
三出局。
陆星野跪在投手丘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李大壮从一垒跑过来，一把把他拉起来。
“你他妈投了四局！中继投了四局！”
“本天才说了，有体力。”
“你嘴唇都白了！”
陆星野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白了。
苏念卿从本垒板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喝。”
陆星野喝了一大口，饮料是甜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你投了四局，五十二球，被打两支安打，一个保送，丢一分，”苏念卿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数据吗？”
“什么数据？”
“王牌中继的数据。”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本天才本来就是王牌。”
第七局，程衍之后援登板。
他的肩膀已经冰敷过了，但球速还是没恢复到开场时的水平。他投了两局，掉了一分，但守住了领先优势。
第九局，程衍之投出三上三下。
比赛结束，三比二。
华清大学赢了。
陆星野站在休息区前面，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
三比二。
赢了。
他转头找苏念卿。苏念卿正在收拾捕手护具，蹲在地上，把护膝叠好放进箱子里。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赢了。”
“嗯。”
“本天才投得不错吧？”
“不错。”
“只是不错？”
“很好。行了吧？”
陆星野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护具一件一件收好。
“本天才今天投了变速球，张景明打不到。”
“他打到一个。”
“那是直球。变速球他完全打不到。”
苏念卿把箱子盖上，站起来。
“你今天确实投得很好。但你不要得意，帝都大学不是最强的对手，后面还有更强的。”
“本天才知道。”
“你知道就好。”
苏念卿抱起箱子往器材室走。陆星野跟在她后面。
“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他问。
“我紧张什么？”
“本天才投球的时候，你蹲在本垒板后面，嘴唇一直在动。”
“我在配球。”
“你以前配球嘴唇不动。”
苏念卿停下来，转过身。
“陆星野，你今天赢了，我替你高兴。但你能不能别这么烦？”
“本天才哪里烦了？”
“你赢了比赛不跟队友庆祝，跑来找我，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本天才跟你庆祝不行吗？”
苏念卿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行。”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器材室的门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笑得很傻。
李大壮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你一个人站这儿傻笑什么？”
“没什么。”
“走，去吃饭！今天赢了，老韩请客！”
“吃什么？”
“烧烤！”
“本天才没钱。”
“说了老韩请客！”
“那本天才吃十串羊肉串。”
“你吃得下吗？”
“本天才今天投了四局，饿死了，能吃二十串。”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球场。
看台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横幅。
陆星野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投手丘上的土被踩得很乱，本垒板前面的红土上有捕手蹲出来的两个坑。
明天又要早起。
明天还要训练。
明天还要练变速球。
明天还能见到苏念卿。
他转回头，跟着李大壮往烧烤店走。
今天先吃二十串羊肉串。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