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陆星野到牛棚的时候，程衍之已经在了。
不是刚到，是已经在投球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训练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左臂的肌肉线条。球从他手里出来，一颗直球，一颗曲球，一颗变速球，轮着投。对面的郑明远蹲着接球，一句话没说。
陆星野靠在铁网上看了一会儿。
程衍之的变速球真的很好看。出手的动作跟直球一模一样，但球速突然慢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打者要是猜直球挥棒，球还没到；要是猜到变速球，球又变快了。
“你站在那儿干嘛？”程衍之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看你怎么投。”
“看能学会？”
“本天才看东西很快。”
“那你告诉我，我变速球的握法是什么样的。”
陆星野想了想，“你把球扣在掌心，手指没有用力。”
程衍之挑了挑眉。他没想到陆星野真的看出来了。
“进来，我教你握法。”
陆星野走进牛棚，站在程衍之旁边。
程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球，握在手里。
“直球是用手指横着握缝线，拇指放在球的下方。像这样。”
他把球举到陆星野面前，手指的位置很清楚。
“变速球不一样。你要把球扣在掌心，中指和无名指放在球的缝线上，拇指放在球的下方。食指不用力，只是轻轻搭在球上。”
程衍之把球递给陆星野，“你试试。”
陆星野接过球，按照他说的握法，把球扣在掌心。中指和无名指压在缝线上，拇指在下面顶着。
“然后呢？”
“然后投球。用跟直球一模一样的动作，但出手的时候手腕要固定，不要用力。”
“不要用力？”
“对。用力球就会变快，不用力球才会慢。”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深吸一口气。他试着用程衍之教的握法，抬腿，转腰，出手。
球从他手里滑出去，飞向本垒板。
不是变速球。
是一颗软绵绵的直球，速度大概只有正常的一半，而且偏得离谱，飞到了本垒板右边的位置。
郑明远伸手去捞，没捞到，球滚到了后面。
“你出手的时候手指用力了，”程衍之说，“变速球要放松，让你的手指轻轻滑过球的表面，不要抓，不要推。”
“不要抓不要推，那怎么把球送出去？”
“用你身体的力量。投球不是靠手臂把球扔出去，是靠身体转动的力量把球送出去。手臂只是杠杆。”
陆星野又试了五次。
第一次，球飞到了本垒板后面。
第二次，挖地瓜。
第三次，球速倒是慢了，但位置偏得离谱，飞到了左打区的上方。
第四次，球砸在地上弹起来打到郑明远的护腿。
第五次，球直接飞过了郑明远的头顶，砸在后面的铁网上。
郑明远站起来，把球捡回来，看着陆星野。
“你确定你是在投变速球不是在扔手榴弹？”
“本天才在学习。”
“学习就瞄准一点行不行？我刚才差点被你爆头。”
陆星野没理他，转头看程衍之，“本天才哪里不对？”
“你太用力了。你每一球都在用全力投，变速球不是用全力的球种，是用七成力甚至五成力的。”
“可是不用力怎么投得准？”
“你先不用力投准了，再慢慢加力。你现在用力都投不准，不用力更投不准。”
陆星野又试了五球。
这次他试着放松手臂，只用下半身的力量把球送出去。
第六球，球速很慢，但位置准了，飞进好球带的外角。
郑明远接住球，愣了一下。
“这球可以。”
第七球，又准了，内角低。
第八球，偏了。
第九球，准了。
第十球，球速突然变快了一点，位置也偏了。
程衍之走过来，“你最后一球又用力了。变速球的精髓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
“骗。你要让打者以为你的球很快，但其实很慢。如果你投球的时候就想着用力，打者一看你的动作就知道这球不简单。变速球的投球动作必须跟直球一模一样，出手的瞬间球速突然降下来，打者才会被骗。”
陆星野想了想，“所以变速球是骗人的艺术？”
“对，就是骗人。”
“本天才不会骗人。”
“那你最好学会。”程衍之从他身边走过去，“今天就练到这。你回去想想，明天继续。”
“本天才再投十球。”
“不行，你的手指还没适应握法，投多了会起水泡。”
“本天才不怕水泡。”
“你不怕我怕，你要是手指破了，下周的比赛就不能投了。”
陆星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中指和无名指已经有点红了，再投几球肯定破。
他把球放下，从牛棚里走出来。
程衍之坐在长椅上，正在解鞋带。
陆星野在他旁边坐下。
“谢了。”
程衍之的手停了一下，“不用谢，我是为了球队。”
“不管为了谁，本天才还是要谢谢你。”
“你别肉麻了。”
“本天才说的是真话。”
程衍之把鞋带解开，又系上，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苏念卿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陆星野第一次看到她散着头发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头发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今天不想扎。”
“还是扎起来好看。”
苏念卿瞪了他一眼，“你管我扎不扎。”
程衍之在旁边站起来，拿起手套，“我走了。”
“你不练了？”陆星野问。
“练完了。”
程衍之背着包走了。经过苏念卿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苏念卿站在牛棚外面，看着程衍之的背影。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一起练球？”
“他教本天才变速球。”
“他教你了？”
“教了。本天才已经会了。”
“会了？”苏念卿一脸不信，“你投一球给我看看。”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拿起球，用变速球的握法扣在掌心。
他想起程衍之说的话，不要用力，放松手指，用身体的力量。
抬腿，转腰，出手。
球从他手里滑出去，很慢很慢，像一颗慢速垒球，稳稳地飞进好球带的正中心。
苏念卿接住球，低头看了看球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陆星野。
“你会了？”
“本天才说了，看东西很快。”
苏念卿把球扔回去，“再投一球。”
第二球，又是好球带正中心，球速比第一球还慢一点。
第三球，外角低，球速稳定。
第四球，内角高，稍微偏了一点，但还在好球带边缘。
第五球，正中心，球速跟直球差不多，快了一点，但还是变速球的范畴。
苏念卿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你真的会了。”
“本天才没有骗你。”
“你投了五球，进了四球。”
“那一球没进是因为本天才想试试内角高的极限在哪里。”
苏念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你到底是不是人类”的表情。
“你之前真的从来没打过棒球？”
“真的。本天才骗你干嘛？”
“那你为什么学东西这么快？”
“本天才说了，天才是不需要解释的。”
苏念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指。
中指和无名指有点红肿，但没有破。
“疼吗？”
“不疼。”
“骗人。”
“有点疼。”
苏念卿从口袋里拿出一卷运动胶布，拉过他的手，开始帮他缠手指。
“以后投变速球之前要先缠胶布，不然手指很容易磨破。中指和无名指这两节是最容易受伤的地方。”
她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不紧不松。胶布缠完之后，还用手捏了捏，确认不会掉。
“好了。今天别投了，让手指休息一下。”
“下午还能练吗？”
“下午可以练打击，别练投球。”
“行。”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和无名指被白色的胶布缠着，看起来像受了重伤，但其实只是有点红。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胶布？”他问。
“因为总有人会受伤。”
“谁？”
苏念卿把胶布收进口袋，“你。程衍之。李大壮。所有人。”
“你最常给谁缠？”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你最常受伤。”
“那不是因为本天才拼嘛。”
“拼可以，别把自己搞伤了。你要是伤了，谁投变速球？”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相信本天才的变速球？”
“我看到了，不是相信。”
“那你觉得本天才的变速球能打败林岳吗？”
苏念卿把球收进筐里，抱起筐往器材室走。
“你先打败帝都大学再说。”
“本天才会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也都做到了。”
苏念卿没接话，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
陆星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缠了胶布的手指，闻了闻，有一股药味。
不好闻。
但这是苏念卿缠的。
所以好闻。
下午，合练结束之后，李大壮拉着陆星野去吃晚饭。
食堂里人很多，排了好长的队。陆星野站在队伍里，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你今天跟程衍之一起练球了？”李大壮问。
“对。”
“他不是你情敌吗？”
“情敌跟一起练球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尴尬吗？”
“不觉得。球场上的事就在球场上解决。”
李大壮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本天才一直都很成熟。”
“你一个月前还……”
“别提跑垒跑反的事。”
李大壮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不提。你今天吃什么？”
“肉包子。”
“又是肉包子？你不腻吗？”
“不腻。”
“你天天吃肉包子，苏念卿也天天吃肉包子，你是在学她吧？”
陆星野愣了一下，“本天才没有。”
“你就有。她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她几点来你就几点来，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那是因为她说的都对。”
“那你喜欢她也是因为她说的都对？”
陆星野想了想，“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她笑起来好看。”
“就这？”
“她生气的时候也好看。”
李大壮无语地摇了摇头，“你已经没救了。”
“本天才本来就不需要救。”
两个人买了包子，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这是陆星野的习惯，因为苏念卿喜欢坐这里。
今天苏念卿没来。她下午去了图书馆，说要查资料。
陆星野咬着包子，看着远处棒球场的方向。
大灯已经亮了，照在红土上，远远看去像一小片橙色的光。
“下周就要打帝都大学了，”李大壮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本天才连变速球都会了，还怕什么？”
“你会变速球不代表你能打赢张景明。人家是全国排名前十的打者。”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人家打你这种新手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陆星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本天才不会让他打到。”
“你确定？”
“不确定。但本天才会尽全力。”
李大壮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平时说话跟放屁一样，但说到棒球的时候，你的话就变得很重。”
“因为棒球是认真的。”
“追苏念卿不认真吗？”
“也认真。但棒球是现在就能做到的事，追她还要等打赢程衍之。”
“你等得了吗？”
“等不了也得等。”
李大壮拍了拍他的背，“兄弟，加油。”
“加什么油？”
“棒球，追女生，都加油。”
陆星野站起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本天才先回去看录像了。”
“看谁的？”
“帝都大学。”
“你今天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再看一遍。苏念卿的笔记上说，张景明怕外角低的变速球。本天才要看看他到底有多怕。”
李大壮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太晚。”
陆星野背着包走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苏念卿发了一条消息。
“本天才在看帝都大学的录像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苏念卿回了一条。
“看到第几局了？”
“第二局。”
“张景明第二局的那个打席，你注意看他面对左投手时的站位。”
“好。”
又过了一分钟，苏念卿又发了一条。
“别熬夜，明天还要训练。”
“本天才看完这一局就睡。”
“你现在就看完了。去睡觉。”
陆星野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他退出视频，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指还在疼，但那种疼不是难受，是“我今天练了球”的那种疼，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练变速球。
后天继续练控球。
大后天继续练打击。
总有一天，他会比程衍之强。
到时候，苏念卿会来找他。
在那之前，他只要做一件事。
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