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星野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有两个画面来回转。一个是苏念卿说“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时候的侧脸，一个是程衍之说“我不会放弃”时候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室友从上铺探出头，“你还没睡？”
“没。”
“想什么呢？”
“想事情。”
“什么事？”
“棒球。”
“你打棒球打魔怔了？”
陆星野没回答。他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睡意一点都没有。
他索性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棒球比赛的录像。是去年全国大学联赛的决赛，岭南大学对北京体育大学。
屏幕上，林岳站在投手丘上，表情冷得像冰块。投球，接杀，三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陆星野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程衍之比林岳强吗？
他不知道。他没看过程衍之和林岳正面交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
程衍之比他强。现在。
不管是投球还是打击，不管是经验还是心态，他都差了一大截。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先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球场。
陆星野到的时候，程衍之已经在投手丘上了。
不是练投球，是一个人站在投手丘上，闭着眼睛，做投球的空手动作。抬腿，转腰，出手。一遍又一遍，节奏很慢，但每个动作都精确到位。
陆星野站在铁网外面看了一会儿。
程衍之睁开眼睛，看到他，没说话，继续做动作。
陆星野走进球场，开始跑圈。
两个人一个在投手丘上，一个在跑道上，各练各的，谁也没理谁。
跑了五圈，苏念卿来了。
她看到程衍之和陆星野同时在球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早。”
“早，”程衍之说。
“早，”陆星野也说。
苏念卿看了看程衍之，又看了看陆星野，“你们俩今天怎么都这么早？”
“睡不着，”两个人同时说。
说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苏念卿皱了皱眉，没多问，“程衍之，你今天练什么？”
“长距离投球，教练昨天安排的。”
“那你去找郑明远，他应该快到了。”
程衍之点点头，拿起手套走了。经过陆星野身边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陆星野的肩膀。
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无意的。
就是碰了一下。
苏念卿走到陆星野面前，“你呢？今天练什么？”
“投球。”
“好球带？”
“内角外角。”
“行。今天投三十球，内角外角各十五，命中率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苏念卿蹲到本垒板后面，戴上手套，朝他比了个手势。
开始。
第一球，内角高，进了。
第二球，外角低，挖地瓜。
第三球，内角低，进了。
第四球，外角高，偏了。
第五球，内角高，进了。
陆星野一球一球地投，苏念卿一球一球地接。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球砸进手套的声音，啪，啪，啪。
投到第二十球的时候，苏念卿突然站起来。
“你今天心不在焉。”
“没有。”
“你有。你前五球和后五球的动作不一样，前五球抬腿低，后五球抬腿高。”
“本天才没注意。”
“那你现在注意。”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收回来。他不去想程衍之，不去想昨天的事，就想眼前的这个好球带。
最后十球，全部命中。
苏念卿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土。
“进步了。”
“嗯。”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本天才话一直都少。”
“你平时话很多。”
“今天不想说话。”
苏念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跟程衍之怎么了？”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两个同时不跟对方说话，同时睡不着，同时还用肩膀撞来撞去，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看着苏念卿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他跟我说，他也喜欢你。”
苏念卿的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不会放弃。”
“那你呢？”
“本天才也不会。”
苏念卿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本垒板后面，重新蹲下来。
“继续投。还有二十球。”
“你不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说你怎么想的。”
苏念卿把手套张开，对准他，“我现在想的是你今天还有二十球没投完。投完了再说。”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拿起球。
他不知道为什么，苏念卿没有回答他，他反而觉得安心。
可能是因为她的态度很明确——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现在是练球的时候。
她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
训练结束后，苏念卿收拾器材，陆星野在旁边帮忙搬球筐。
“你刚才想问什么？”苏念卿突然开口。
“问你怎么想的。”
“我想什么不重要。”
“重要。”
“为什么重要？”
“因为本天才喜欢你，所以你的想法重要。”
苏念卿把最后一颗球放进筐里，直起腰。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那什么时候谈？”
“不知道。可能哪天你打赢了程衍之吧。”
“打赢他？”
“对。什么时候你在正式比赛里投得比他好，打得好，跑得比他好，什么时候再跟我谈这个。”
“那本天才现在就去跟他比。”
“你现在比不过他。”
陆星野咬住嘴唇。她说的是事实，但他不想承认。
“所以你先练球，”苏念卿说，“等你比他强了，不用你来找我，我会来找你。”
她抱起球筐，往器材室走。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说的！不许反悔！”
“本小姐从不反悔。”
苏念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星野站在空荡荡的球场上，突然笑出了声。
打赢程衍之。
行。
本天才最擅长的就是赢。
下午，合练结束之后，老韩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下周的对手是帝都大学，去年全国八强。他们的打线很强，尤其是三棒和四棒，两个人加起来今年已经打了十二支本垒打。”
老韩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把帝都大学每个打者的特点都标了出来。
“我们的先发投手是程衍之。陆星野，你中继。”
陆星野举手，“中继是什么？”
“就是程衍之投累了，你上去投。”
“那本天才为什么不是先发？”
“因为你控球还不稳定。中继投手只需要投一两局，全力投就行，不用分配体力。适合你。”
陆星野把手放下来，“行吧。”
程衍之在旁边没看他，眼睛盯着白板，表情很认真。
老韩又讲了很多，什么打者的弱點，什么守备站位，什么暗号。陆星野大部分没听懂，但他把能记的都记在了心里。
散会之后，程衍之走到他面前。
“下周的比赛，你不要搞砸。”
“本天才不会。”
“你最好不会。因为如果你搞砸了，我们可能就输了。”
“那你别让本天才上场就行了。”
“教练让你上，你就得上。”
程衍之说完就走了。
陆星野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区里，把拳头握紧了。
不要搞砸。
说得轻松。
他连帝都大学的打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苏念卿从旁边走过来，把一本笔记本递给他。
“拿去看。里面有帝都大学每个打者的资料，包括他们喜欢打什么位置，怕什么球种，跑垒速度快不快。”
陆星野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好球带和打击热区图。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有点晕开。
“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两周。教练定了赛程之后就开始准备了。”
“给本天才的？”
“给球队的。只不过你先拿去看。”
陆星野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本天才会看完的。”
“看到第几页不重要，重要的是记住。”
“本天才记住了。”
“你又没看就说记住了？”
“本天才说了，你说的话都会听。”
苏念卿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但陆星野看到她耳根有点红。
他假装没看到，低下头，背着包走出球场。
晚上，宿舍。
陆星野趴在桌子上翻苏念卿的笔记本。
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帝都大学的打线从第一棒到第九棒，每个人的打击率、本垒打数、盗垒数、喜欢的球路、讨厌的球路，全都列出来了。
甚至还有每个打者的照片，是从校刊或者比赛录像里截出来的，贴在笔记本的角落里。
陆星野翻到第三棒。
“帝都大学三棒，张景明，外野手，左打。打击率四成二，本垒打七支。强项：内角高球，拉打。弱點：外角低的变化球。注意：速度不快但判断好，不要被他抓到节奏。”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图，标注了防守站位。
陆星野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张景明。
他是在看苏念卿的字。
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工整，干净，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刚刚好。
他看了好久，才把目光移回文字上。
外角低的变化球。
本天才只会投直球。
程衍之会曲球。
陆星野把笔记本合上，躺在床上。
他必须学会变速球。
不是为了打赢程衍之，是为了不让苏念卿失望。
周六，练习赛。
对手是本市的一支社会人球队，都是退役的选手和业余爱好者，年纪最大的快四十了，但技术很扎实。
老韩安排程衍之先发三局，陆星野后援两局。
第三局结束，华清大学三比一领先。
第四局，陆星野上场。
他站上投手丘，深吸一口气。
对面第一个打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肚子有点大，但站上打击区的姿势很标准。
陆星野第一球，直球，内角高。
打者没挥，球进好球带。
“好球！”
第二球，直球，外角低。
打者挥棒，打出一个滚地球，投手正面。陆星野接到球，传一垒，出局。
一人出局。
第二个打者是个年轻一点的，看起来像大学生，但头顶已经有点秃了。
陆星野第一球，直球，正中间。
打者挥棒，球被打得又高又远，往左外野飞。
陆星野转头看。
李大壮在左外野往后退，退到铁网前面，跳起来，手套伸到最高点。
接住了。
“好球！”李大壮举着手套喊。
两人出局。
第三个打者，是个高个子，肩膀很宽，看起来是这群人里最强的。
苏念卿在本垒板后面比了个手势，外角低。
陆星野投出去。
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右外野，落在界内。
陆星野转头看。右外野手接到球，传二垒，但跑者已经踩上了一垒。
安打。
陆星野咬了咬牙。
第四个打者，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啤酒肚很明显。
第一球，内角高，打者挥空。
第二球，内角低，打者又挥空。
两好球。
苏念卿比了一个内角高的手势。
陆星野投出去。
打者挥棒，球擦到球棒边缘，滚向三垒方向。三垒手接到球，传给一垒，出局。
换场。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李大壮跑过来拍他的背。
“两局无失分！牛逼！”
“还行。”
“你今天控球很稳啊，一个四坏球都没有。”
“本天才练了这么久，总不能白练。”
陆星野看向苏念卿。苏念卿正在记录本上写字，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下点头。
陆星野觉得练了一个月的苦都值了。
比赛结束，华清大学五比二获胜。
赛后，老韩把陆星野叫到一边。
“你今天投得不错。变速球可以开始练了。”
陆星野差点跳起来，“真的？”
“真的。但你别高兴太早，先练握法，下周才开始正式投。”
“本天才今天就想练。”
“你今天手臂已经用了，明天再练。”
陆星野点点头，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变速球的事了。
他走到程衍之面前。
“教练说本天才可以开始练变速球了。”
程衍之正在收手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你来教本天才。”
程衍之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教你？”
“因为你的变速球投得好。”
“那又怎样？”
“你教本天才，本天才变强了，球队就能赢。”
程衍之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自己去网上看教程。”
“网上看了，看不懂。”
“那你去问教练。”
“教练说明天才教。但本天才现在就想学。”
程衍之把手套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陆星野，你真的很烦。”
“本天才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因为你是球队里变速球投得最好的。本天才要学，就要跟最好的学。”
程衍之背起包，往球场外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牛棚。我只教你一次。”
陆星野咧嘴笑了。
“好。”
“别迟到。”
“本天才从来不迟到。”
程衍之走了。
陆星野站在球场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吹了声口哨。
还是那个跑调的调子，但他吹得很开心。
苏念卿从器材室走出来，锁上门。
“你一个人站那儿傻笑什么？”
“本天才没有傻笑。”
“你嘴都咧到耳朵了。”
“那是本天才在练习表情管理。”
苏念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天快黑了，球场的大灯还没开，周围很暗，但头顶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你跟程衍之说了什么？”苏念卿问。
“让他教本天才变速球。”
“他答应了？”
“答应了。明天早上六点，牛棚。”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喜欢同一个人，还能一起练球。”
“喜欢一个人跟一起练球又不冲突。”
“不冲突吗？”
“不冲突。球场上的事就在球场上解决，球场外的事在球场外解决。”
苏念卿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本天才一直都是成熟的。”
“你一个月前还跑垒跑反了。”
“那是不小心。”
“你一个月前连好球带都不知道。”
“那是在学习。”
“你一个月前还说自己不会喜欢棒球。”
“本天才现在喜欢了。”
苏念卿没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球场上，谁也没走。
风吹过来，带着红土和草的味道。
陆星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你教我棒球，想说我会成为比你爸更强的投手，想说我会打赢程衍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觉得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等真的做到的那天再说。
他转身往球场外走。
“明天早上六点，牛棚。”
“本天才知道了。”
“别迟到。”
“不会。”
陆星野走出球场，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卿还站在本垒板旁边，仰着头看星星。
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明天还要练变速球。
后天还有比赛。
大后天还要继续练。
本天才没时间发呆。
但有时间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