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周,陆星野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
宿舍,食堂,球场。
每天早上六点到球场跟苏念卿练投球,下午跟球队合练,训练结束后再跟苏念卿加练打击。晚上回宿舍看棒球视频,看到眼睛睁不开才睡。
室友说他疯了。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早起吗?高中跑早**都翻墙跑。”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本天才有动力了。”
“什么动力?”
陆星野想了想,没说。他总不能说“一个女生每天早上六点在球场等我,我不去就对不起她”。
室友大概也猜到了,笑了笑没再问。
十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
早上六点的球场,草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鞋子会湿,脚趾冻得发麻。
陆星野到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在投手丘上站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训练服,外面套着黑色的运动背心,马尾扎得很紧。
“你迟到了。”
“没有,现在五点五十九。”
“我的表五点六十一了。”
“表还有六十一分的?”
“我说有就有。”
苏念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球,扔给他,“今天不投好球带了,投指定位置。内角高,外角低,内角低,外角高。各五球。”
陆星野接过球,站上投手丘。
他现在投球的动作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散了。老韩帮他调了抬腿的高度,苏念卿帮他调了出手点的位置,程衍之上周还教了他怎么用下半身发力。
虽然他跟程衍之的关系说不上好,但那个人的建议确实有用。
第一球,内角高。
陆星野抬腿,转腰,出手。球直直飞进好球带的内角高位置,苏念卿手套往上移了几公分,接住。
“好。第二球,外角低。”
他压低出手点,球往外角低的位置飞过去。
挖地瓜。
球砸在本垒板前面,弹起来打到苏念卿的护腿。
“你的手肘又掉下来了,”苏念卿把球扔回来,“出手的时候手肘不能低于肩膀,不然球一定会往下掉。”
“本天才知道了。”
“你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知道了,每次都犯。”
“这次真的知道了。”
第三球,外角低。陆星野刻意抬高手肘,球稳稳飞进外角低的位置。
“好。”
第四球,内角低。
球飞到内角膝盖高度的位置,苏念卿接住,点了点头。
第五球,外角高。
球偏了,飞到打者胸部高度,但还在好球带边缘。
“这个算不算?”陆星野喊。
“算,但偏高。下次压低两公分。”
陆星野从投手丘上走下来,接过苏念卿递来的水。
“你进步了,”苏念卿说。
陆星野差点被水呛到,“你说什么?”
“我说你进步了。没听清吗?”
“听清了,你再重复一遍。”
“不重复。”
“你说本天才进步了。”
“你耳朵没问题。”
陆星野把水壶举过头顶,仰天长啸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球场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惊起一群麻雀。
苏念卿捂着耳朵,“你喊什么?”
“本天才高兴!”
“高兴也不能喊,球场旁边是教学楼,有人在自习。”
“这么早谁自习?”
“我。”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五点起来自习?”
“看录像。昨天工业大学的比赛录像还没看完。”
陆星野看着苏念卿,她眼圈有点黑,嘴唇颜色也比平时淡。
“你是不是没睡好?”
“睡好了。”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是天生的。”
“你骗人。”
苏念卿瞪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投完了就去跑步,别在这站着。”
陆星野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念卿的脸。晨光打在她脸上,黑眼圈确实很明显,眼睛也比平时红一些。
他突然有点心疼。
不是那种“我喜欢你所以心疼你”的心疼,就是单纯的“你太累了”的心疼。
“你以后别五点起来了,”他说。
“为什么?”
“多睡一会儿。”
“睡多了来不及看录像。”
“那本天才帮你看。”
苏念卿愣了一下,“你帮我看?你能看懂吗?”
“看不懂可以学。”
“你连好球带都搞不清楚,怎么看录像?”
“那你就让本天才学嘛。”
苏念卿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她低下头,把记录本翻开。
“你今天下午不用加练打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录像。你来了我也没时间教你。”
“那本天才跟你一起看。”
“你来看什么?”
“学怎么看录像。”
苏念卿合上记录本,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本天才哪里烦了?”
“哪里都烦。”
“那你别教本天才了啊。”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更像是“我拿你没办法”的那种表情。
“我没说不教。”
“那就一起看录像。”
“……”
“你不说话就当同意了。”
苏念卿转身就走。
陆星野跟在后面,“你去哪?”
“去食堂吃早饭。”
“本天才也去。”
“你今天请客。”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很烦。”
“烦就要请客?”
“对。”
陆星野掏出钱包看了看,更瘪了。
“只能喝粥了。”
“粥就行。”
两个人走进食堂,天已经全亮了。食堂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老教授在角落里喝豆浆看报纸。
苏念卿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个茶叶蛋,陆星野也要了一碗粥,加了两勺糖。
“你喝粥加糖?”苏念卿皱眉。
“好喝。”
“那是甜的。”
“粥本来就是甜的。”
“粥不是甜的,粥是淡的。你加了糖才是甜的。”
“那不就行了,本天才喜欢甜的。”
苏念卿摇摇头,低头喝粥。
陆星野喝了一口加糖的粥,甜丝丝的,他觉得好喝极了。
“下午几点看录像?”他问。
“三点。图书馆的媒体室。”
“图书馆哪个房间?”
“301。”
“本天才准时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也都准时到了。”
苏念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图书馆301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视,一台录像机,还有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禁止喧哗”的标语,但整个房间隔音很好,外面声音传不进来。
陆星野到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在看录像了。电视屏幕上是一个投手的投球画面,角度是从本垒板后面拍的,好球带清清楚楚。
“这是谁?”陆星野坐下。
“岭南大学的王牌,林岳。去年全国冠军队伍的ACE,球速最快148,变速球和滑球都是顶级。明年全国大赛如果遇到岭南大学,他就是最大的对手。”
苏念卿按下播放键,林岳投球的画面开始播放。
“你看他的投球动作,非常固定。抬腿高度、出手点、上半身角度,每一球几乎都一样。这样打者就很难从动作判断他要投什么球。”
陆星野盯着屏幕,看了几十秒。
“他投球的时候眼睛在看哪?”
“本垒板。准确地说,是在看捕手的手套位置。”
“那他不看打者吗?”
“投手不看打者。投手看捕手的手套,捕手会根据打者的站位和弱點决定要投的位置,然后把手套放在那个位置。投手投到手套那里就行了。”
“那如果投不准呢?”
“那就坏球。”
陆星野想了想,“本天才投球的时候,有时候会看打者。”
“你看打者干嘛?”
“想看他怕不怕。”
苏念卿按了暂停,转过头看着他,“投手投球的时候不能想这些。你要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球投进捕手的手套。”
“可是本天才觉得看打者的反应很有意思。上次投球的时候,那个打者看到本天才的直球,眼睛都瞪大了。”
“那是因为你球速快,不是因为你看了他。”
“但本天才就是想看。”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行,你想看就看吧。但你不能因为看打者就分心,你的投球动作不能变。”
“本天才不会。”
“你上次看打者的时候,抬腿高度突然变低了。”
“……那是不小心的。”
“你就是分心了。”
陆星野不说话了。他发现苏念卿看录像的时候特别严格,比训练的时候还严格。训练的时候她最多说两句,看录像的时候她会把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讲,讲到你真的搞懂为止。
屏幕上又开始播放林岳的投球画面。
“你看他这个变速球,”苏念卿指着屏幕,“出手动作和直球一模一样,但球速慢了将近二十公里。打者以为直球来了,挥棒早了,结果球还没到。”
陆星野看着屏幕上那个变速球的轨迹,球从投手手里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像直球,飞到一半突然变慢了,往下坠。
“这球怎么投的?”
“握球的方式不一样。直球是用手指横着握缝线,变速球是用手指把球扣在掌心,出手的时候手腕固定,球就会变慢。”
“本天才想学。”
“你先把直球控好再说。你现在连直球都投不准,学什么变速球。”
“那本天才什么时候能学?”
“明年。”
“明年太久了吧?”
“不久。一年能把直球练到指哪投哪,已经很快了。”
陆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林岳的投球画面。
这个人很强。他看得出来。
但本天才以后会比他还强。
他们看了大概四十分钟录像,苏念卿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记录林岳每一球的球种、位置、结果。
陆星野在旁边坐着,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看。
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球的轨迹在他眼里就是快的和慢的,直的和弯的。但苏念卿每次按暂停讲解的时候,他就会认真听。
不是因为想学棒球,是因为她讲棒球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那种亮不是灯光照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你在听吗?”苏念卿突然问。
“在听。”
“我刚才说的什么?”
“你说林岳的滑球进垒角度很刁钻,右打者几乎打不到。”
苏念卿挑了挑眉毛,“你还真的在听。”
“本天才说过,你说的话都会听。”
苏念卿低下头继续写字,但笔停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她突然说了一句。
“陆星野,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星野的脑子瞬间空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声音。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我问你话呢。”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对。”
“因为脸?”
“一开始是。”
“现在呢?”
“现在不是了。”
“那是什么?”
陆星野想了很久。他想说因为你认真,因为你每天五点起床看录像,因为你教我投球的时候手很凉,因为你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因为你是苏念卿。”
苏念卿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写字。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继续看录像。”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本天才喜欢你。”
“你喜欢我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别笑了,看录像。林岳的滑球还没讲完。”
陆星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苏念卿在他旁边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但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尴尬。
是那种“我把最重要的秘密说出去了,你接住了,没扔回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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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录像,陆星野走回球场拿东西。
更衣室里,程衍之一个人坐着,刚练完投球,肩膀上敷着冰袋。
“你刚才去哪了?”程衍之问。
“图书馆。”
“干嘛?”
“看录像。”
“跟谁?”
“苏念卿。”
程衍之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冰袋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旁边,慢慢站起来。
“你跟苏念卿单独在图书馆?”
“对,看岭南大学投手的录像。”
程衍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终于搞懂了一件事”的表情。
“你喜欢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星野没否认,“对。”
程衍之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她?”
陆星野看着程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是比敌意更复杂的东西。
“不知道,”陆星野说,“但你说了,本天才就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
“那就公平竞争。”
程衍之冷笑了一声,“公平?你认识她多久?一个月。我认识她多久?两年。”
“时间长短跟喜欢没有关系。”
“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会喜欢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想过。但本天才不在乎。”
程衍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星野,我不会因为你就放弃。”
“本天才也不会。”
程衍之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听得很清楚。
陆星野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套上还有今天早上的土,红褐色的,拍不掉。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训练,是因为刚才那两段对话。
苏念卿说“你喜欢我是你的事”,程衍之说“我不会放弃”。
本天才好像被夹在中间了。
但他很快就笑了。
夹在中间就夹在中间呗。
反正本天才最擅长的,就是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