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第二场,对手是省城的工业大学。
这支队伍比第一场的对手强一个档次,去年打进了全国赛的三十二强。他们的王牌投手是个大三的学长,球速不快但控球极其精准,变化球有四种。
老韩赛前开会的时候说得很直接。
“这场我们不求赢,让替补上去多打打,主力留着打后面的比赛。”
陆星野举手,“本天才想上场。”
“你当然上,你左外野先发。”
陆星野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天才先发?”
“对,你今天守左外野,打第九棒。”
“真的?”
“你再问一遍我就换人。”
陆星野闭上了嘴,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了。
苏念卿在旁边记录出场名单,头都没抬,“你别高兴太早,工业大学的外野手是去年全省最佳防守球员,你打出去的球他都能接到。”
“本天才打到他接不到的地方就行了。”
“那你知道哪里是他接不到的地方吗?”
“不知道。”
“那你打个全垒打就行了。”
“本天才正有此意。”
苏念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说的反话你听不出来?”
“本天才只听出来你让本天才打全垒打。”
苏念卿低下头继续写字,没再接话。
但陆星野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
工业大学先攻,华清大学防守。
陆星野跑上左外野的位置,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本垒板方向。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戴着护具,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这次他看懂了。是“站位往左移两步”的意思。
他往左移了两步。
程衍之在投手丘上,今天他是先发投手。第一球,直球,打者挥空。
第二球,曲球,打者挥棒,球擦到边缘滚向三垒方向,三垒手接球传一垒,出局。
第三球,又一个曲球,打者这次没挥,好球,三振。
三上三下。
程衍之走下投手丘的时候,经过左外野方向,看了陆星野一眼。
“你站那么远干嘛?”
“本天才在守左外野。”
“左外野不是让你站到界外去。”
陆星野低头看,他确实站在界外线的外面了。
他往里走了两步。
第一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前两棒都出局了,第三棒李大壮打出一支安打站上一垒。第四棒被三振,换场。
陆星野没轮到。
第二局,工业大学进攻。
第四棒打出一支深远的左外野高飞球。陆星野抬头看球,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判断落点。球开始往下掉的时候他冲上去,手套伸出去,在膝盖的位置把球接住了。
接杀,出局。
李大壮在一垒方向朝他喊,“好球!”
陆星野把球扔回内野,拍了拍手套。
他看了一眼苏念卿,苏念卿正蹲在本垒板后面,朝他点了点头。
第二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
五棒安打,六棒触击送跑者上二垒,七棒高飞球接杀,八棒保送。
两出局,一二垒有人。
轮到第九棒,陆星野。
陆星野拿着球棒走进打击区,站在左打区里。
工业大学的投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休息区的老韩,笑了一下。
“九十九号?你就是那个跑垒跑反了的?”
“对,就是本天才。”
“那今天别跑反了。”
“不会,今天本天才会直接跑回本垒。”
投手笑了笑,抬腿投球。
第一球,直球,外角低。陆星野挥棒,没打到。球速不快,但他挥棒的时机早了。
“好球!”
他甩了甩手,重新站好。
第二球,变化球,从好球带正中间拐到外角。陆星野没挥,他判断是坏球,但球拐进了好球带边缘。
“好球!两好球!”
陆星野咬了咬牙。这个投手的球太贼了,看起来很好打,但每次到他出手的时候球都会跑掉。
第三球,直球,内角高。
陆星野全力挥棒。
球棒擦到了球,球改变方向,滚向三垒方向。他扔下球棒就开始跑。
跑过一垒的时候,球已经传到了。一垒手接到球,踩在垒包上,手套伸过来触他的身体。
“出局!”
陆星野站在一垒垒包旁边,喘着气。
他看了裁判一眼,“本天才是不是踩到了?”
“踩到了,但球比你快。”
“那不还是出局吗?”
“对,出局。”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把手套摔在长椅上。
李大壮走过来,“你打得不差,那球你差点就跑成内野安打了。”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差一点跟差很多没有区别。”
老韩在旁边叼着牙签,没说话。
苏念卿站在休息区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看了陆星野一眼,也没说话。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陆星野两次站上打击区,一次被三振,一次打出外野高飞球被接杀。
三打数零安打,两次三振。
华清大学的比分一直落后,从零比一到零比三,再到一比四。
第七局,工业大学换投手,上了一个球速更快的右投。华清大学的打线彻底哑火,最后三局只打出一支安打。
比赛结束,一比六。
陆星野站在左外野,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
一比六。
输了。
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红土。土被他踢起一小团,在风里散开。
李大壮从一垒跑过来,拍拍他的背,“走了,去列队。”
列队的时候,双方互相鞠躬。工业大学的队员走过来跟华清大学的队员握手,有人笑着说“下次再打”,有人说“加油”。
陆星野没说话。
他握手的时候很用力,把对方捏得叫了一声。
“你干嘛?”那个队员抽回手甩了甩。
“本天才在跟你握手。”
“你那是捏人。”
“对不起。”
陆星野回到休息区,坐在长椅上,把球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苏念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水。”
“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
陆星野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
“你今天三打数零安打,被三振两次,”苏念卿翻开记录本,“但你的挥棒动作比上周进步了,至少右肩没掉。”
“输了还说进步有什么用。”
“输一场就知道哪里不行,比赢十场还不知道哪里不行要好。”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
“你不生气?”他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本天才输了。”
“输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打线没发挥,投手掉分,守备也有失误。你只是其中一部分。”
“但本天才觉得是自己不够强。”
苏念卿合上记录本,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现在就是不够强,这是事实。你才打了一个月的棒球,你想强到哪去?”
陆星野说不出话。
“但你不甘心,对吧?”
“对。”
“不甘心就对了。不甘心的人才会变强。”
她站起来,把记录本夹在胳膊下面。
“明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我给你单独加练。”
“加练什么?”
“打击。你的选球太差了,什么球都挥,好球挥,坏球也挥。你要学会判断进垒点。”
陆星野点了点头。
苏念卿走了。李大壮从旁边凑过来。
“经理给你单独加练?”
“对。”
“卧槽,她从来不给人单独加练的。”
“真的?”
“真的。之前有个学长想让她开小灶,她说‘训练时间够多了,自己练’。”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李大壮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她对你不一样?”
“本天才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
陆星野摸了摸自己的脸,“写着什么?”
“‘本天才好像有点特别’。”
陆星野把脸捂住,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更衣室里,程衍之坐在角落,左肩敷着冰袋。他今天投了六局,掉了三分,两分是自责分。
陆星野走进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冰敷。
“你今天那个外野接球不错,”程衍之说。
陆星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夸本天才?”
“我说的是事实。你从启动到接球的路线是对的,没有绕远路。”
“那你为什么不夸本天才接得好?”
“因为你接球的动作还是有问题。你手套伸出去的时候手肘是弯的,球容易弹出来。”
陆星野想了想,“那要怎么改?”
“手臂打直,用手套的正面去接,不是用侧面。”
程衍之说完就站起来,拿着冰袋走了。
李大壮从旁边探出头,“他今天怎么了?夸你又教你?”
“大概是因为输球了。”
“输球他反而变好说话了?”
“可能他也觉得是自己不够强吧。”
李大壮想了想,“你觉得程衍之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强?他可是全国排名前二十的大学生投手。”
“前二十也是输,”陆星野说,“输就是输,不分第几名。”
他坐在更衣室里,把球衣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球衣上沾了红土和草渍,九九号被汗水浸湿了,号码边角有点翘起来。
他摸了摸那个九十九号。
下次穿这件球衣的时候,不能再输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后,球场上只剩下陆星野和苏念卿。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得很柔和。苏念卿站在打击笼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网球大小的软球。
“你今天不打棒球,打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跟不上棒球的速度。先打网球,练眼力。”
她站在他侧面三米的地方,把网球轻轻抛过来。球速很慢,弧线很平。
陆星野挥棒,打中了。网球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的眼睛跟上了吗?”
“跟上了。”
“那现在加快。”
她抛球的速度越来越快,陆星野一球一球地打。打到第十球的时候,球速已经跟真实的棒球差不多了。
第十二球,他没打到。
第十三球,又没打到。
“你开始用猜的了,”苏念卿停下来,“你猜球会飞到哪,然后提前挥棒。”
“本天才没有。”
“你有。你的挥棒时机每次都比球快一点。”
“那怎么办?”
“看着球进到好球带再挥。”
“可球太快了,本天才看不清。”
“那就练到看清为止。”
苏念卿继续抛球,陆星野继续挥棒。打到第二十球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一球的轨迹。球从她手里出来,飞行的弧线,进垒的角度,他全都看清了。
然后挥棒。
正中。
球像炮弹一样飞出去,撞在铁网上弹回来。
“就是这个,”苏念卿说,“记住这个感觉。”
陆星野握着球棒,看着铁网上还在晃动的球。
“本天才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真的。”
“那你再打一球,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怎么打?”
“你不是记住感觉了吗?”
陆星野闭上眼睛。
苏念卿抛球,球飞行的时候有风声。他听到风声靠近,挥棒。
没打到。
他睁开眼睛,苏念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球。
“你没记住。”
“本天才……”
“不用说了。今天练到这,明天继续。”
她把球收进口袋,拿起地上的球棒,一根一根放回器材室。
陆星野跟在她后面,“本天才是不是进步很慢?”
“不慢。但你太急了。”
“本天才不急。”
“你急。你每次挥不到球就会急,一急就乱挥。”
苏念卿把最后一根球棒放好,关上器材室的门。
“棒球不是光靠蛮力和速度就能赢的。你要学会等。等好球,等机会,等那个可以全力挥棒的一球。”
陆星野靠在器材室门口的墙上,“等多久?”
“有时候等几秒,有时候等整场比赛,有时候等好几年。”
“好几年?”
“我爸从受伤到退役,等了三年。最后还是没等到。”
陆星野看着她。天差不多黑了,球场的大灯还没开,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那你等了多久?”他问。
“等什么?”
“等那个可以全力挥棒的一球。”
苏念卿沉默了几秒。
“我还没等到。”
陆星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
苏念卿先开口了。
“明天早上六点,继续练投球。”
“好。”
“下午练打击。”
“好。”
“你什么都不问就说好?”
“你教的本天才都练。”
苏念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球场里回响,渐渐远了。
陆星野站在器材室门口,抬头看天。天黑了,几颗星星露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等是吧。
本天才最擅长的就是跑,不擅长等。
但如果是她让等的,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