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之后,陆星野正式成为棒球部的一员。
名单贴在了体育馆门口的公告栏上,三十五分排在新生第二。第一名是那个游泳的男生,三十六分,跑垒慢一点但打击更好。
陆星野不服气。
“他凭啥比本天才高?”
“人家打击满分,”李大壮说,“你才八分。”
“本天才只是没发挥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秋季联赛的预选赛在十月中旬。还有三周,老韩开始安排正式的训练阵容。陆星野没进先发名单,他是替补,外野手,偶尔上去代跑。
“本天才要当先发。”
“等你先学会怎么站位再说,”老韩叼着牙签,“你现在连二垒在哪都搞不清楚。”
“本天才知道,就在一垒旁边。”
“那是二垒吗?那是一垒。二垒在对面。”
“对面哪儿?”
老韩叹了口气,“你去问苏念卿。”
陆星野去找苏念卿。苏念卿正在器材室整理球棒,一根一根擦过去,很仔细。
“二垒在哪?”
苏念卿头都没抬,“你从本垒出发,跑完一垒再跑就到了。”
“那是哪里?”
“你跑一次就知道了。”
“本天才现在跑?”
“你跑啊,球场又没人。”
陆星野跑到球场上,从本垒出发,跑过一垒,继续跑,跑到了一个垒包前。
“这个是二垒?”
苏念卿站在器材室门口喊了一声,“对。”
“那三垒呢?”
“继续跑。”
他又跑到了下一个垒包,“这个?”
“对。”
“那本垒呢?”
“继续跑。”
陆星野又跑回了本垒,踩了一脚。
“绕了一圈?”
“对,绕一圈就得一分。”
“那本天才上次跑完三垒就不跑了,是不是少跑了一个?”
苏念卿把手里的球棒放下,走出器材室,站在他面前。
“你上次打的是场内本垒打,跑完三垒还要回本垒。但你跑过了,所以不算。懂了吗?”
“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跑四个垒就得一分。”
苏念卿看着他,“你是在逗我吧?”
“没有,本天才真的刚懂。”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你打了两个星期的棒球,今天才搞懂怎么得分?”
“之前大概知道,但没搞明白。现在是彻底搞明白了。”
苏念卿转身走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心想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李大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以后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脑子?”
“本天才过了。”
“你就是没过。你刚才那段话,在她听来就是你打了两个星期连怎么得分都不知道。”
“但本天才真的今天才完全搞懂嘛。”
李大壮无语地看着他。
“算了,走吧,去吃午饭。你今天请客。”
“为什么又是本天才请客?”
“因为你气到了苏念卿。”
“那不是本天才故意的。”
“不管,你请。”
陆星野掏出钱包,里面只剩二十块钱了。
“只能吃泡面。”
“行,泡面就泡面。”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吃泡面。陆星野吸溜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胖子,你说苏念卿是不是讨厌本天才了?”
“不讨厌。”
“那她刚才为什么走了?”
“因为她以为你在装傻。”
“本天才没装傻,是真傻。”
“那就更糟了。她可能觉得你是真傻。”
陆星野放下泡面杯,认真地看着李大壮,“那本天才是真傻这件事,是不是让她讨厌?”
李大壮也放下泡面杯,认真地看着他。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苏念卿这个人,她讨厌的不是笨的人,是不认真的人。你虽然笨,但你认真,所以她不讨厌你。”
“真的?”
“真的。你看她对程衍之,程衍之聪明吧?球打得好吧?但她对他就是普通队友的态度。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会生气。”
“……生气是好的?”
“对你这种脸皮厚的人来说,生气比客气好。客气说明她不在乎你,生气说明她还在乎。”
陆星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把泡面汤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那本天才以后多让她生气。”
“你这不是找骂吗?”
“你说生气比客气好。”
“那也不是让你故意气她啊。”
“那怎么办?”
“你就正常做你自己就行了。你正常做自己就已经够气人了。”
陆星野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在夸他,但又好像确实是在夸他。
三周后,秋季联赛预选赛。
华清大学的第一场对手是本市的一所二本院校,棒球部刚成立两年,实力不强。老韩排出的先发阵容里没有陆星野,但他被列入了替补名单,穿上了白色的比赛服,背上印着号码。
陆星野的号码是九九号。
“为什么是本九九?”他问。
“因为只有这个号码的球衣还有你的尺寸,”老韩说,“你的肩膀太宽了,前面的号码都穿不下。”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衣,九十九号,很大,很丑,但他不在乎。
他站在休息区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场上的比赛。
第一局,华清大学先攻,打线爆发,连得三分。
第二局,程衍之先发投球,干净利落三上三下。
第三局,华清大学又得两分,五比零。
第四局,程衍之被打出一支安打,但很快用双杀化解危机。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陆星野坐在长椅上,大腿在发抖。
不是冷,是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又不上场。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膝盖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王小飞在旁边啃指甲。
“本天才没抖。”
“你膝盖在晃。”
“那是本天才在活动。”
“活动什么?”
“活动膝盖。”
李大壮从旁边伸头过来,“你就是紧张。”
“本天才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摸手套?”
陆星野低头看,他确实在摸手套。右手一直在搓手套的皮革,搓得手心都黑了。
他把手放下来,放到大腿上,大腿在抖。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苏念卿从本垒板后面走回休息区,看了他一眼。
“你坐下。”
陆星野坐下。
“深呼吸。”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
他吐出来。
“好了,别紧张了,你今天不一定上场。”
“本天才没紧张,本天才只是有点冷。”
“现在是十月,二十度。”
“本天才怕冷。”
苏念卿没再理他,转身去看场上的情况。
第五局,华清大学七比零领先。老韩开始换人,让替补上去打。
“陆星野,第六局上去代跑。”
陆星野蹭地站起来,“好。”
“别跑过头。”
“不会。”
第六局,华清大学进攻,一垒有人。老韩拍拍陆星野的肩膀,“上。”
陆星野跑上场,站在一垒旁边。他看了看本垒板方向的苏念卿,对方正蹲在本垒板后面,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他没看懂,但他点了点头,假装看懂了。
投手开始投球。打者是李大壮,挥棒,打出一个滚地球,二垒手接到球,传向一垒。
陆星野看到球往一垒飞过来,他启动,往二垒跑。
他跑得太快了。
等他踩到二垒的时候,一垒的防守还没结束。二垒手甚至没有看他,因为根本来不及。
“安全上垒!”
陆星野站在二垒垒包上,拍了拍手。
苏念卿在本垒板后面喊了一声,“你跑那么快干嘛?”
“本天才本来就是跑得快的。”
“你要是跑过头了怎么办?”
“不会,本天才这次数着垒包跑的。”
苏念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下一棒打出一个外野高飞球,够深。陆星野从二垒起跑,冲上三垒,轻松踩到垒包。
再下一棒打出一垒安打,陆星野从三垒冲回本垒,这一次他踩到了本垒板,没有跑过头。
得分。
裁判喊了一声“safe”,陆星野站在本垒板上,双手举过头顶,朝休息区比了个耶。
李大壮在休息区喊,“看到了没有!我们九十九号!”
苏念卿在本垒板后面站起来,朝陆星野点了点头。
陆星野心里美滋滋的。
比赛结束,华清大学九比一获胜。
这是陆星野第一次正式上场,没有打击,没有守备,只有一次代跑,得了一分。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棒球选手了。
赛后,更衣室。
队员们有的在洗澡,有的在收拾东西,气氛很轻松。
程衍之坐在角落的位置,脱下投手手套,慢慢擦着上面的土。他今天投了五局,没有失分,被打了三支安打,拿下胜投。
陆星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今天投得不错。”
程衍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跑了两次垒,没跑错方向,也算进步。”
这话听着像讽刺,但陆星野觉得程衍之是认真的。
“本天才以后会更好的。”
“嗯。”
“你不好奇本天才会好到什么程度吗?”
程衍之把手套收进包里,站起来,比陆星野矮了大概两公分,但气场一点不弱。
“不好奇。我只好奇你会什么时候搞砸。”
“本天才不会搞砸。”
“每个人都会搞砸。”
程衍之拿着包走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大壮走过来,“他又说你了?”
“他说每个人都会搞砸。”
“这话也没错。”
“但本天才不会。”
“你会。你已经搞砸好几次了。”
“那不算。”
“怎么不算?”
“本天才搞砸的那些,都是因为不懂规则。以后懂了,就不会搞砸了。”
李大壮想了想,“你确定你以后不会再搞出什么新花样?”
陆星野想了想,“不确定。”
“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天已经黑了。球场的大灯还亮着,照在红土上反射出橘黄色的光。
苏念卿一个人在本垒板后面整理捕手护具,一件一件擦干净,叠好放进箱子里。
陆星野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今天本天才得分了。”
“嗯,看到了。”
“是不是跑得很快?”
“快。”
“是不是差点跑过头?”
“你刚才从三垒跑回本垒的时候,差点从本垒板前面滑过去。”
“但本天才踩到了。”
“踩到了,但滑垒动作是错的。你的脚抬太高了,容易被触杀。”
陆星野蹲下来,看着她,“那你教本天才滑垒?”
苏念卿把最后一件护具放进箱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明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
“好。”
“你今天回去好好想想,你今天那个跑垒,从二垒到三垒的那一步,启动慢了。”
“慢了?”
“慢了零点三秒。如果不是那个高飞球够深,你可能上不了三垒。”
零点三秒。陆星野心说这人连零点三秒都看得出来?
苏念卿抱着箱子走了。
陆星野一个人站在本垒板旁边,低头看着脚下的白色橡胶板。
他突然觉得,棒球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不光是跑得快就行。
每一秒,每一步,每一个判断,都有可能改变结果。
但正因为难,才好玩。
他踩了踩本垒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