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陆星野每天早上六点到球场，跟苏念卿练投球。
第一天，五个好球。
第二天，七个。
第三天，六个。
第四天，九个。
第五天，十二个。
苏念卿没有夸他。每次他投进好球带，她只是“嗯”一声，把球扔回来，继续蹲着。但陆星野发现她在笔记本上写字，每次他投进一个，她就画一道。
他问她那是什么，她说“记录”。
“记录什么？”
“你的进步。”
“那本天才是不是进步很快？”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陆星野觉得“还行”从苏念卿嘴里说出来，大概相当于别人的“牛逼”。
他没有证据，但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第六天，老韩把所有人叫到休息区，宣布新生考核的时间。
“下周一，下午两点，棒球场。考核项目四项：跑垒、打击、守备、投球。每项十分，满分四十。三十分以上留在正式名单，三十分以下去二队。”
李大壮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比去年还严。”
“去年多少分能留？”陆星野问。
“二十五。”
“那今年为什么提高？”
“因为去年的人太菜了。”老韩叼着牙签，看了一眼所有人，“你们这批新生，有五个是体育特招，身体素质都不错。但身体素质好不代表会打棒球。我要的是能打棒球的人，不是只会跑步的。”
五个体育特招里，除了陆星野，还有两个田径的，一个游泳的，一个篮球的。都是被老韩从各个项目挖来的，都没怎么打过棒球。
游泳那个男生举手问：“教练，跑垒算跑步吗？”
“算。”
“那我肯定满分。”
“别高兴太早，跑垒不光要快，要看时机，要看垒指的指令，要会滑垒。你以为光跑得快就行？”
游泳男生缩了缩脖子。
陆星野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一脸淡定。但他手心在出汗。
他不是怕考核。他是怕去二队。
不是因为他多要强。是因为去二队就见不到苏念卿了。
苏念卿站在老韩旁边，低头看名单。她今天的马尾扎得低了一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盖住手指。
她抬起头，刚好和陆星野对视了一眼。
没说话。
但陆星野觉得她的意思是“你行的”。
也可能只是他多想。
周一，下午两点。
球场边站了二十来个人，包括全体队员和几个来凑热闹的学生。论坛上那个视频火了之后，很多人想来亲眼看看“那个跑垒跑反了的天才”。
陆星野听到有人在喊“就是他就是他”，还有人在笑。
他不在乎。
他蹲在休息区前面系鞋带，系了三遍。
“紧张？”李大壮走过来。
“本天才不紧张。”
“那你鞋带系了三遍了。”
“本天才喜欢系鞋带。”
“你鞋带没问题，是你手在抖。”
陆星野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起来，“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第一项是跑垒，从本垒跑到三垒，测时间。你强项，别丢人。”
“本天才什么时候丢过人？”
“上周。”
陆星野没接话。
第一项，跑垒。
地点在本垒板，从本垒起跑，依次踩一垒、二垒、三垒，计时。标准线是：五秒五以内满分十分，五秒五到六秒八分，六秒到六秒五六分，超过六秒五不及格。
陆星野站上本垒板，深吸一口气。
旁边站的计时的正是苏念卿。她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
“准备好了吗？”
陆星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了。”
苏念卿按表，“跑。”
陆星野蹬出去那一下，脚下的红土炸开一团。
他的启动太快了，快到旁边围观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出了一垒线。踩上一垒的时候几乎没有减速，身体倾斜成一个夸张的角度，三步就冲到了二垒。
踩二垒，左脚蹬地，身体弹出去。
三垒。
苏念卿按停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四秒九。”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
“四秒九？你确定？”
“我没听错吧？四秒九？”
“这他妈是大学生？这是职业水准吧？”
老韩在旁边叼着牙签，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苏念卿在本子上写下“4.9”，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星野。
陆星野站在三垒垒包上，喘着气，朝她咧嘴笑。
“满分？”
“满分。”
他走回休息区的时候，李大壮一把抱住他，“卧槽，四秒九，你是人吗？”
“本天才是天才。”
“你刚才不是手在抖吗？”
“跑起来就不抖了。”
第二项，打击。
考核方式很简单，打tee，每人打五球，看弹道和击球点。教练和队长打分。
陆星野站在打击区，握着球棒，看了一眼苏念卿。她站在本垒板后面，负责捡球。
第一球，挥棒，球直直飞出去，弹道很平，落地后滚到外野墙边。
“不错，击球点正中间，但腰转得不够。”郑明远队长在旁边记录。
第二球，高了，高飞球，被王小飞在外野接住。
“这个不好，重心往前冲了。”
第三球，又平又直，跟第一球一样。
第四球，陆星野试着加了点力量，球飞得更远，直接撞在铁网上。
第五球，他闭上眼睛挥了一棒。
球棒正中球心，球飞得又高又远，越过外野的铁网，飞到球场外面去了。
李大壮张大嘴巴，“你闭着眼睛打的？”
“本天才想试试能不能打到。”
“那你要是没打到呢？”
“那就没打到呗。”
郑明远在记录本上写了分数，没告诉他多少分，只说“还行”。
陆星野觉得“还行”今天听了太多次了。
第三项，守备。
内野高飞球，外野高飞球，各三球。主要看判断落点和接球动作。
陆星野站在左外野，老韩亲自扔球给他。
第一球，普通的左外野高飞球。他跑了两步，轻松接住。
第二球，深远的飞球，落点靠近铁网。他转身追球，跑到底线附近跳起来，手套伸过铁网把球摘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但他举着手套没让球掉。
老韩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受伤了？”
“没有。”
“裤子破了。”
陆星野低头看，膝盖位置的裤子磨了个洞，皮蹭破了一点，在渗血。
苏念卿从休息区拿了急救箱走过来，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扑？”
“能接到的球就要接。”
“这又不是正式比赛。”
“训练不认真，比赛也不会认真。”
苏念卿抬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创可贴贴好了，她站起来，“还有三个外野球，别扑了。”
“行。”
第三球，他确实没扑。因为球直接落进他手套里，他连动都没怎么动。
第四项，投球。
考核内容：投十球，命中好球带的数量。命中六个以上满分，四个以上八分，两个以上六分，两个以下不及格。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手里握着球。
对面本垒板后面蹲着的是程衍之。
程衍之戴着捕手护具，朝他比了个手势。
投吧。
第一球，直球，偏内角，没进。
“坏球。”
第二球，他调整了一下出手点，球直直飞进好球带，膝盖高度。
“好球。”
第三球，挖地瓜。
第四球，又高了。
二好两坏，两个进好球带。
陆星野额头开始冒汗了。他之前和苏念卿练的时候，最差也能投进五个。但今天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听使唤。
第五球，他深吸一口气，放慢节奏。
抬起腿，转腰，手臂划过去。
球飞出去，落进好球带，外角边缘。
“好球。三个。”
第六球，他太想投进了，用力过猛，球飞过头顶，苏念卿跳起来才接住。
“坏球。”
第七球，他又投进了一个，正中间。
“好球。四个。”
第八球，挖地瓜。
还差两个。剩下两球。
陆星野站在投手丘上，手心全是汗。他感觉膝盖有点软，不是累的，是那种“如果没通过就见不到苏念卿了”的恐惧。
他看了一眼苏念卿。
苏念卿站在本垒板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嘴唇微微抿着。
她没做任何手势，也没说话。但陆星野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你行的”。
那是“你必须行”。
陆星野把球在手里转了转，抬起腿。
他不去想好球带在哪，不想出手点，不想动作对不对。
他就想着那天早上苏念卿教他投球时的样子，她的手指，她的声音，她说“你出手点太高了”的时候那个无奈的表情。
投出去。
球直直飞进好球带，膝盖高度，正中心。
“好球！五个！”
最后一球。
陆星野没有犹豫。他用最快的节奏抬腿，转腰，出手。
球像子弹一样飞出去，带着风声，砸进程衍之的手套正中心。
程衍之接住球，低头看了一眼位置。
膝盖高度，内角压线。
“好球。六个。”
陆星野站在投手丘上，把手套举过头顶，大喊了一声。
声音在球场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李大壮从休息区冲出来，“六球！你投了六球！”
“本天才说了！”
“你刚才手抖成那样还能投？”
“手抖和投球没关系。”
苏念卿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抬起头。
陆星野正从投手丘上走下来，朝她走过来。他的膝盖在流血，裤子上有个破洞，额头全是汗，T恤湿了一大片。
“过了吗？”他问。
苏念卿低头算了一下总分。
跑垒十分，打击八分，守备九分，投球八分。
总分三十五分。
“过了。”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就是很普通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本天才说了，不会去二队的。”
“嗯，”苏念卿合上记录本，“你没去。”
“那明天还六点练球吗？”
“练。”
“还投球？”
“练打击，你的打击动作还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挥棒的时候左肩会掉，球容易打高。”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记不住。现在你通过了考核，脑子应该有空了。”
陆星野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记不住。
他笑了笑，“行，明天六点，球场。”
“别迟到。”
“本天才从来不迟到。”
“上周你迟到了一次。”
“那是意外。”
“这周你也迟到了一次。”
“……那也是意外。”
苏念卿抱着记录本走了。走到休息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创可贴记得换，不然会感染。”
“知道了。”
她走了。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创可贴，上面有一只黄色的小鸭子图案。
苏念卿给他贴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只小鸭子，然后忍不住笑了。
李大壮走过来，“你蹲在地上笑什么？”
“没什么。”
“你在笑那个小鸭子吧？”
“没有。”
“你就是在笑。”
“本天才没有。”
“你嘴角都快裂到耳朵了。”
陆星野站起来，把嘴角压下去，没压住。
算了，笑就笑吧。
反正本天才今天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