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赛之后,陆星野在队里出名了。
不是因为他打的那支场内本垒打,是因为他跑垒跑过头那个视频被人拍下来发到了学校论坛上。标题是《棒球部天才新生首秀,本垒打跑成马拉松》。
底下评论全是哈哈哈哈。
陆星野不在乎。他躺在宿舍床上,把视频看了十遍,每一遍都在看视频角落里苏念卿的反应。她先是用手捂脸,然后肩膀抖了一下。
他在那个抖了一下的地方反复暂停。
“你在看什么?”室友探头过来。
“没什么。”
“你笑了。”
“本天才没笑。”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念卿。
早上六点,陆星野到球场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在了。
她蹲在本垒板后面,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发球机,正在练接球。发球机每隔三秒吐一颗球,她接住,扔到旁边的筐里,动作又快又稳。
陆星野站在铁网外面看了一会儿。
她接球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套摆出去的位置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球都接在手套的正中心,声音干脆利落。
“你每天几点来?”他走进去问。
苏念卿站起来,摘下手套,“六点。”
“每天都六点?”
“每天都六点。”
“周末也是?”
“周末也是。”
陆星野有点意外。他以为自己是来得最早的。
苏念卿擦了擦汗,“你今天练什么?”
“教练让我练控球。他说本天才投球像扔手榴弹。”
“本来就是。你昨天的投球我看了一眼,动作全是散的。”
“那你会投球吗?”
“会。”
“教我?”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我很凶的。”
“本天才不怕凶。”
她走到投手丘上,拿起一颗球。
“你看好了,我只示范三次。”
她抬腿,转腰,手臂从耳朵旁边划过去,出手。球飞出去,直直落进本垒板后面的手套里,位置正好是膝盖高度,外角。
好球。
陆星野看呆了。不是因为她投得准,是因为她投球的动作很好看。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开的弓,然后突然弹回去,所有的力量从脚底一直传到指尖。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哪里发力?”
“脚,腰,肩膀,手。”
苏念卿有点意外,“你还真看清楚了。”
“本天才看东西很快。”
“那你来。”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拿起球。他回忆刚才苏念卿的动作,抬腿,转腰,手臂从耳朵旁边划过去。
球飞出去。
飞过了本垒板,飞过了后面的护网,飞到了跑道上。
苏念卿沉默了两秒。
“你出手点还是太高了。球往下压,不是往上抛。”
“本天才试试。”
第二球。他刻意压低出手点,球倒是往本垒板飞了,但砸在好球带前面一米的地上,弹起来差点打到苏念卿的腿。
“你这不是投球,是挖地瓜。”
“什么是挖地瓜?”
“球投到地上的意思。”
“哦。”
“再来。”
第三球。陆星野调整了一下角度,球飞出去,终于进了好球带的边缘。苏念卿伸手接住,手套被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一点。
“这一球还行,但位置还是偏了。好球带是这个区域,”她蹲下来,用手在本垒板上空比划了一个长方形,“大概从我的膝盖到胸口,宽度是本垒板的宽度。你要把球投进这个框里。”
“就这么大?”
“就这么大。”
“也太小了。”
“不然为什么叫好球带。”
陆星野盯着那个长方形的区域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投不进那个框的,就跟让他把乒乓球扔进纸杯里一样难。
但他没说出来。
“我练。”
接下来半个小时,他投了大概八十球。
命中好球带的,大概有五球。
其余的不是高了就是低了,不是偏左就是偏右,要么就直接挖地瓜。
苏念卿站在本垒板后面,一颗一颗地接,一颗一颗地扔回去。她的动作始终很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夸他。
陆星野的手臂开始酸了。
“休息一下,”苏念卿说。
“不用,本天才还能投。”
“你动作已经变形了,再投也是白投。过来喝水。”
陆星野从投手丘上走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苏念卿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
“谢谢。”
他擦了脸,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两个人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橙色的,把整个球场染成一片暖色。
“你为什么要当经理?”陆星野突然问。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爸是棒球选手。”
“职业的?”
“以前是。后来受伤退役了。”
“什么伤?”
“肩膀。投手最怕的那种伤。”
陆星野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从小就教我打球,”苏念卿说,“我本来想当选手的,但高中的时候膝盖伤了,跑不快了。后来就想,不能当选手,那就当经理吧,反正离不开棒球。”
“所以你每天都这么早来?”
“嗯。能待在这个球场里,我就很开心。”
陆星野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撞,是另外一种。他说不清楚。
“你会让你爸骄傲的,”他说。
苏念卿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天才看人很准。”
苏念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往上翘。
陆星野感觉自己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你笑什么?”
“笑你,”苏念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话跟老头子一样。”
“本天才哪里像老头子了?”
“哪都像。走吧,再投二十球,然后去吃早饭。”
“你请客?”
“我为什么要请客?”
“本天才的钱买手套花光了。”
苏念卿叹了口气,“行,我请你。但你得投进三个好球。”
“三个?”
“对,投进三个好球就请。”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握着球,看着本垒板后面那个长方形的区域。
第一球,高了。
第二球,偏外角但进了。
“一个好球。”
第三球,挖地瓜。
第四球,偏内角,没进。
第五球,正中好球带正中心。
“两个好球。最后一球。”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腿,转腰,手臂从耳朵旁边划过去,出手。
球直直飞出去,没有弧线,没有偏移,就那么直直地飞进了好球带,膝盖高度,正中心。
苏念卿接住球,愣了一下。
“你闭着眼睛投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投完就闭眼了?”
陆星野睁开眼睛,“本天才怕球飞偏。”
苏念卿拿着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球塞进他手里。
“三个好球。走,吃饭。”
“吃什么?”
“食堂包子。”
“什么馅的?”
“你请客才能挑馅。”
“本天才没钱。”
“那就我买什么你吃什么。”
两个人走出球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那条小路。路边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风吹过去沙沙响。
陆星野走在她右边半步的位置,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走在前面一点,这样他能看到她马尾辫甩来甩去的弧度。
“你老看我干嘛?”苏念卿头都没回。
“本天才没看你。”
“你从球场出来到现在看了我八次。”
“你数了?”
“你每次转头我都能感觉到。”
陆星野闭上嘴,把视线移到前面的食堂上。
食堂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苏念卿走到包子窗口,买了四个肉包子和两杯豆浆,把其中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陆星野。
“吃。”
“谢谢。”
他们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因为里面太吵了。陆星野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烫嘴。
“好吃。”
“废话,华清的肉包子是全市最好吃的。”
“你每天都吃这个?”
“差不多。”
“那本天才以后也天天吃。”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你每天都来训练才行。”
“本天才当然每天来。”
“每天六点。”
“六点就六点。”
苏念卿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陆星野吃完了两个包子,把豆浆也喝完了。他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回来站在苏念卿面前。
“明天早上,本天才还会来的。”
“我知道。”
“不只是明天,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嗯。”
“以后的每一天都是。”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那你得先通过新生考核。”
“什么考核?”
“下周教练会测试所有新生的基本动作,跑垒、打击、守备、投球,四项。通过的人才能留在正式名单里。”
陆星野愣了一下,“没通过的呢?”
“退部,或者去二队当陪练。”
“本天才不会退部的。”
“那就好好练。”
“你教我?”
苏念卿站起来,拎着没喝完的豆浆,往教学楼方向走。
“我教你?我可是很凶的。”
“本天才说过了,不怕凶。”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早上六点,球场。迟到了就不教了。”
“不会迟到!”
“还有,”她补了一句,“你把今天投球的动作再想想,明天我要看到进步。”
“什么进步?”
“至少投进五个好球。”
陆星野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上还有昨天缠的胶布,已经脏了,但缠得很整齐。
苏念卿缠的。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五个好球是吧。
本天才明天投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