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陆星野到球场的时候,老韩已经站在投手丘上了,嘴里叼着根油条,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迟到了。”
“没有,现在五点五十九。”
“我说你迟到就是你迟到了。”
老韩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把豆浆放在本垒板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球。
“你今天不练打击,练投球。”
“本天才昨天就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过来,站这儿。”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土有点硬,踩上去不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你打算用哪只手投?”
“右手。”
“你左手不是也能扔?”
“右手力气大。”
“行。你先投一球给我看看,随便投,不用管准不准。”
陆星野拿起球,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腿,手臂往后一甩,用尽全力把球扔出去。
球像炮弹一样飞出去。
直接飞过了本垒板,飞过了后面的铁网,飞到了球场外面的跑道上。
老韩的豆浆被球带起的风吹晃了一下。
“……”老韩转头看了看飞远的球,又转头看了看陆星野。
“臂力是真的强。”
“本天才说了。”
“控球是真的烂。”
“……”
“你刚才那个动作,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你抬腿太高,身体重心往上跑,手臂出手点太早,球当然往上飞。”
老韩走到他身边,把他身体摆正。
“你看好了,投球不是甩手臂,是全身一起动。脚踩下去的力量传到腰,腰转的力量传到肩膀,肩膀再带手臂。你这个身体条件,光靠蛮力就能投这么快,要是动作对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星野认真了,“你教我。”
“废话,不然我六点来这儿干嘛?”
接下来一个小时,陆星野投了大概五十球。
前二十球,球到处乱飞。有的飞过头顶,有的砸在地上弹起来,还有一球差点打中在旁边慢跑的李大壮。
“卧槽!你看着点啊!”李大壮抱头蹲下。
“对不起!”
第三十球开始,球终于往本垒板方向飞了,但高度不对,全是高球,超出好球带一大截。
第四十球,老韩让他把出手点压低,球开始往下坠,但还是偏左偏右。
第五十球,有一颗球直接飞进了好球带。
老韩伸手接住,看了看球的位置。
“膝盖高度,外角边缘。”
“好球?”陆星野喘着气问。
“好球。”老韩把球扔回去,“今天到此为止。”
“再投一会儿。”
“不行,手臂会受伤。你以前没练过投球,突然投这么多已经超量了。”
“本天才没事。”
“我说有事就有事。去跑步,放松一下。”
陆星野不情愿地从投手丘上走下来,开始在跑道慢跑。
跑了三圈,苏念卿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脖子,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球。
陆星野停下脚步,“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重。”
“我帮你。”
他走过去,把纸箱从她手里接过来。确实不重,但他还是想拿。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你手怎么了?”
陆星野低头看,右手手指上有几个水泡,破了两个,有点红。
“投球投的。”
“你早上练投了?”
“嗯,教练教的。”
苏念卿皱了下眉,“你刚开始学,不能投太多。球不是扔出去就行,动作不对很容易伤。”
“没事,本天才皮厚。”
“皮厚跟韧带没关系。”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卷运动胶布,拉过他的手,开始帮他缠手指。
她的手很轻,胶布缠得整整齐齐。
陆星野站着不动,呼吸都放轻了。
“好了,”苏念卿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今天别投了,下午打练习赛,你当跑垒员。”
“什么练习赛?”
“队内红白战,一队对二队。教练说了,让你上去跑跑看。”
下午两点,球场热闹起来了。
队员分成红白两队,红队是一队主力,白队是替补和新生。陆星野被分在白队,打第九棒,守备位置写的是“外野”。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你站左外野,”李大壮指着外野左边那片草地,“球打过来你就去接,接不到就传给二垒或者游击手。”
“传给谁?”
“谁离你近就传给谁。”
“哦。”
比赛开始。
红队先攻,白队防守。
第一棒上场,程衍之站在投手丘上。他不是红队的先发投手,今天是另一个二年级投手先发,程衍之只投后两局。
陆星野站在左外野,手插在口袋里,无所事事。
第一球,打者打出游击方向滚地球,出局。
第二球,三垒方向高飞球,被接杀。
第三球,一垒安打,打者站上一垒。
“球来了球来了!”李大壮在一垒喊。
陆星野弯腰,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打者。
第四球,打者挥棒,球往左外野飞过来。
陆星野抬头看球,判断落点,开始跑。球落得很快,他加快速度,手套伸出去,在膝盖高度的位置把球接住了。
“出局!”裁判喊。
陆星野拿着球,站在原地。
“传回来!”苏念卿在本垒板后面喊。
他用力一甩,球从外野直直飞回本垒,准确落进苏念卿的手套。
全场安静了一秒。
“卧槽,这臂力……”红队的三垒手张大嘴巴。
李大壮在休息区跳起来,“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白队的左外野!”
程衍之站在投手丘上,面无表情,但眼睛眯了一下。
第一局白队防守没掉分。
第二局,轮到白队进攻。
陆星野是第九棒,前三棒很快就出局了,没轮到他。
第三局,白队进攻,第一棒打出安打上垒,第二棒触击送跑者上二垒,第三棒被三振,第四棒打出内野滚地球出局。
又没轮到他。
第四局,白队进攻,第五棒打出二垒安打,第六棒保送,第七棒双杀打,第八棒高飞球接杀。
第八棒下场的时候,陆星野从休息区站起来。
“来了来了,”李大壮拍手,“本天才要上场了。”
陆星野拿着球棒走进打击区。
对方的投手是个大三的学长,球速不快但控球很准。他看了看陆星野,又看了看休息区的老韩,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新生?”
“对。”
“听说你很有天赋?”
“本天才不是有天赋,是本天才。”
投手笑了笑,抬腿投球。
第一球,直球,内角低。
陆星野挥棒,球棒擦到球的边缘,球滚向一垒方向,界外。
“界外,好球!”
第二球,变化球,外角高。
他犹豫了一下没挥,球从好球带边缘飞过。
“坏球!”
第三球,直球,正中间。
陆星野全力挥棒,球棒正中球心,球直直飞向中外野。
白队休息区所有人站起来。
球飞得又高又远,越过中外野手的头顶,落地,弹到墙上。
陆星野扔下球棒开始跑。
他跑上一垒,没有停。
跑过二垒,还是没有停。
中外野手捡到球,往三垒传。
陆星野跑过三垒,继续往本垒跑。
“停!停!你跑过头了!”李大壮在休息区喊破嗓子。
陆星野没听到。他全力冲刺,冲向本垒板。
苏念卿站在本垒板旁边,张着手,做出一个“停”的手势。
陆星野还是没停。
他冲过本垒板,一直跑到后面的护网前面,才停下来。
全场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这哥们跑反了!”
“那是场内本垒打啊!他跑到本垒就不跑了!他跑过头了!”
陆星野站在护网前面,喘着气,回头看。
他跑过本垒板的时候,苏念卿都没来得及碰他。按照规则,他必须先踩到本垒板才算得分,但他直接冲过去了。
苏念卿抱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气。
老韩在休息区捂着肚子,牙签都掉了。
程衍之站在投手丘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李大壮笑得蹲在地上,拍着地板。
陆星野走回本垒板,踩了一下,然后回头看裁判。
“得分了吗?”
裁判忍着笑,举起一只手。
“得分了。”
白队休息区又是一阵欢呼。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李大壮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你他妈吓死我了!你在外野跑什么?你打到球就看垒指啊!苏念卿在指挥你啊!”
“本天才没看到。”
“你没看到?她整个人站在三垒旁边跳起来了你没看到?”
“我在跑,没注意。”
苏念卿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下次能不能看我的手势?”
“能。”
“真的能?”
“真的。”
“你要是再看不清,我就拿个旗子挥,行了吧?”
“行。”
苏念卿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肩膀又抖了一下。
陆星野听到她笑了一声。
很小声,但他听到了。
---
第五局,白队防守。
陆星野站在左外野,这次他没把手插口袋,他弯腰看着本垒板方向。
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他不知道那是啥意思,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红队的第五棒打出一记深远的左外野高飞球。
陆星野转身追球,跑到铁网前面,跳起来,手套伸到最高点。
球正好掉进手套里。
他落地的时候身体撞在铁网上,发出哐的一声,但球没掉。
“出局!”
李大壮在休息区怒吼,“好球!天才!”
陆星野把球扔回内野,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苏念卿。
苏念卿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陆星野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就是单纯的笑。
他心想,本天才终于让她竖大拇指了。
比赛结束,白队输了,六比四。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个跑过头的新生比比赛本身有意思。
更衣室里,陆星野坐在长椅上解鞋带。
程衍之从他面前走过,停了一下。
“你今天那个跑垒。”
陆星野抬头,“怎么了?”
“速度确实快。”
“……你是在夸本天才?”
“陈述事实。”
程衍之说完就走了。
李大壮从旁边凑过来,“他在夸你诶。”
“他说的是事实。”
“但他一般不夸人。”
“那就是本天才真的很强。”
“你能不能谦虚一秒钟?”
“不能。”
李大壮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陆星野继续解鞋带,突然想起一件事。
“胖子,垒指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你能看懂吗?”
“本天才说能看懂就能看懂,但你先告诉我一下,万一没看懂呢。”
李大壮看着他,笑了。
“行,明天教你。”
“今天教。”
“今天太晚了。”
“那吃完饭教。”
“你请客?”
“本天才还是没钱。”
“那就明天教。”
陆星野把鞋带系上,又松开,又系上。
他脑子里在想两件事。
一个是那个跑到外野墙边接到的球。
一个是苏念卿竖起的大拇指。
两件事都让他觉得,打棒球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