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
我闭着眼装睡。
沙发边上陷下去一块,安静了很久。
“林星晚。”她声音很轻。
我没应。
“你睡着了?”
呼吸放均匀,装得像一点。
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手指碰了碰我的头发。
就那么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对不起。”她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我睫毛颤了一下,继续装。
“如果我不在你这里,你会更轻松吧。”
她站起来,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在说什么傻话。
没有你,我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我在沙发上又躺了半小时才起来。
厨房里,顾夜璃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锅。
没冒烟。
“你在做什么?”我走过去。
她回头看我,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粥。”
锅里确实是粥,米在水里翻滚,已经煮了有一会儿了。
我看着锅里的粥,米粒已经煮烂了,看起来很稠。
“你学会煮粥了?”我问。
“算是吧。”她顿了顿,“你说要保持距离,但没说不让我做饭。”
我没接话。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盛了粥放在桌上。
“吃吧。”
我坐下来,舀了一勺。
有点咸。
“你放盐了?”
“嗯。你上次说粥里可以放一点盐。”
“我说的是皮蛋瘦肉粥。这是白粥。”
她愣了一下:“白粥不能放盐?”
“……可以放,但不好吃。”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
“算了,能吃就行。”我低头继续喝。
喝了两口,我忽然想起来:“你吃了吗?”
她摇头。
“那你先吃啊。”
“等你。”
心里又堵了一下。
“以后别等了。”我说,“饭做好了就先吃。”
“为什么?”
“因为饭凉了对胃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开始喝粥。
喝完粥我去洗碗,她就站在厨房门口。
以前我会说“你能不能别站那看”,今天我没说。
保持距离。
我不能对她太好。
但也不能对她太差。
监管手册上写的,保证基本生活质量。
洗碗,这是基本。
其他的,算了。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坐在另一边看电视。
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动物世界。
斑马在迁徙。
“林星晚。”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监管部还来吗?”
“不来。一周一次。”
“那就好。”
“好什么?”
“他们凶你的时候,我想打人。”
我转头看她,她表情很认真。
“你不能打曙光的人。”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说想,没做。”
“你还有想的时候?”
“嗯。上次那个领头的凶你,我想把她扔出去。”
我沉默了一下。
“顾夜璃,你不能动不动就想打人。”
“我没动不动。我只在她凶你的时候想。”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被监管对象,你不能攻击监管人员。”
“她不是我的监管人员。你是。”
“我也是曙光的人。”
“你是我的林星晚。不是他们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斑马还在迁徙。
狮子出现了。
“换台。”我说。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美食节目。
“这个可以。”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师父发消息来:“监管部那边暂时压住了。但下次再出事,我也保不了你。”
我回了句“知道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星晚,你听师父一句劝。顾夜璃的事没那么简单。她为什么点名要你监管?你查过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
她为什么点名要我?
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找到答案。
“我不知道。”我回。
“去查。别等到出事了再后悔。”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旁边看电视的顾夜璃。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
“你又在撒谎。”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顾夜璃。”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点名要我监管?”
她沉默了。
电视里的厨师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因为你是好人。”她终于说。
“好人多了去了。”
“但你是第一个没打我的人。”
我愣住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记得吗?”她问。
“曙光总部?”我说,“你进门的时候?”
“不是。在那之前。”
我不记得了。
“半年前,城北公园。”她说,“有一个恶徒在追你,你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哭。”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我刚加入曙光,一个人巡逻的时候遇到C级恶徒,吓得腿软,蹲在地上哭。
然后恶徒走了。
我以为是曙光的人来了。
“是你?”我看着顾夜璃。
“我把他赶走了。”她点头,“你蹲在那哭了十分钟,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哭得很认真,我不忍心打断。”
我脸红了。
“后来你走了,我跟着你到家。”她继续说,“你住在那个小公寓里,每天晚上十点关灯,早上七点起床。周末会去超市买打折鸡蛋,月底吃泡面。”
“你跟踪了我半年?”
“不是跟踪。是……观察。”
“观察和跟踪有什么区别!”
“观察不会让你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你点名要我监管,是因为你认识我?”
“嗯。”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曙光的?”
“嗯。”
“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她看着我,灰色眼瞳很安静。
“你不会。”她说,“你在城北哭着说‘谁来救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
我喉咙发紧。
“我观察了你半年。”她说,“你会在路边喂流浪猫,会在超市帮老奶奶拿高处的东西,会在奶茶店把最后一份布丁让给小朋友。”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每天做什么我都知道。”
我低下头,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说,“我只是穷,看到比我惨的会觉得不好意思。”
“那也是好人。”
“你懂什么。”
“我懂。”她认真地说,“我见过很多坏人。你不是。”
客厅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在教做红烧肉。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把自己交给我监管?”我问。
“嗯。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连流浪猫都舍不得打。”她顿了顿,“而且你打不过我。”
我被她气笑了。
“所以你就在我这赖上了?”
“嗯。”她嘴角弯了一下,“可以吗?”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堵墙又塌了一块。
“保持距离”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行吧。”我叹气,“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准擅自出手。那次城西的事差点害死我们俩。”
“好。”
“还有,不准跟踪我。”
“这个不行。”
“为什么?”
“你太弱了,不跟着不放心。”
“我已经是C级了!”
“C级也很弱。”
我气得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林星晚。”她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如果有危险,我会走。”
“你去哪?”
“不知道。但不会连累你。”
我伸手抓住她袖子。
“别走。”
她愣了一下。
“我说别走。”我抬起头,“你是我的监管对象,你走了我也跑不掉。”
“只是因为这个?”
“……不只是。”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还有。”我别过脸,“你要是不在了,谁帮我吃失败品的番茄炒蛋。”
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明显,眼角都弯了。
“好。”她说,“不走。”
晚上她洗完澡,拿着吹风机站我面前。
“帮我吹。”
“你自己不会?”
“不会。”
“你学了一整天做饭,就不学学吹头发?”
“做饭是为了给你吃。吹头发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更应该自己学。”
她沉默了一下,把吹风机塞我手里。
“明天学。”
“那今天呢?”
“今天你帮我。”
我叹了口气,插上电。
银色长发在指间滑过,比昨天更顺了。
“顾夜璃。”
“嗯。”
“你用了洗发水吗?”
“用了。你昨天教我的。”
“哪个?”
“蓝色那个。”
“那是沐浴露。”
“……”
“顾夜璃,洗发水是白色的。”
“哦。”
“明天我给你贴个标签。”
“好。”
她乖乖坐着,我继续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她忽然往后靠,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你干嘛?”
“累了。”
“吹个头发有什么累的?”
“等了你一天,累。”
我嘴上想吐槽,但手没推开她。
算了。
就今天。
明天再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