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示意图。跑步姿势、冥想姿势、出拳路线。怕你看不懂文字。”
“我看得懂文字！而且这个出拳路线——”林星晚指着那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胳膊，“这能看出来什么路线？”
“向前。”
“就向前？”
“左勾拳。画不出来。”
林星晚盯着那张画满火柴人的训练表，忽然很想笑，但她忍着没笑出来。顾夜璃已经转身走回卧室换衣服了，林星晚站在原地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十七行。从醒来到睡前，每一小时甚至每一刻钟都排满了。林星晚在曙光训练基地待过三天，知道正规的训练表是什么样子，但这张表明显不是专业教练制定的——时间安排得太密集了，超出了正常人的承受范围。但顾夜璃显然不这么觉得，她把所有“休息”后面都标注了“如有不适可暂停”，好像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份计划是科学的。
林星晚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黑眼圈淡了一点，头发乱翘。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一边扎一边想，顾夜璃今天扎低马尾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五分钟后她换好运动服出来，顾夜璃已经站在玄关等她了。黑色卫衣、深灰色运动裤，银白色的头发这回盘了起来藏在卫衣帽子里，只露出一截发尾。乍一看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你藏头发干嘛？”
“银白色太显眼。”顾夜璃递过来一双运动鞋，“穿这个，你那双鞋底磨平了，跑久了膝盖疼。”
林星晚低头接过来——是她自己那双旧鞋，但鞋底贴着新的胶垫，边缘剪得整整齐齐。她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贴的？”
“昨晚等你睡着之后。”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顾夜璃没回答，拉开门往外走：“关门，锁好。”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楼下的银杏树叶子绿得发暗，路灯刚灭不久。林星晚跟在顾夜璃身后往外走，视线落在那人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小截银白色头发上。
她们沿着小区后面的小路跑到河边，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桥在雾里只有个模糊的轮廓。顾夜璃放慢脚步和她并排，侧头看了她一眼：“步子太大，省力跑法不是这样的。”
“那你教我。”
顾夜璃没说话，往前跑了半步，用动作示范了一遍。林星晚试着调整步伐，确实感觉轻松了一些。
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林星晚跑着跑着忽然开口：“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我看到你嘴角——”
顾夜璃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你看错了。”
林星晚加快两步追上去，偏过头看她。晨雾里顾夜璃的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灰色的眼眸映着河面上粼粼的光，睫毛上沾了一点细小的水珠。
“顾夜璃。”
“嗯。”
“今天早上那个煎蛋，谢谢。”
“——嗯。”
“还有鞋垫。”
“——”
“还有训练表。虽然那个火柴人真的很好笑。”
顾夜璃终于侧过头看她，眉头微微拧起：“火柴人是附加的，不看也可以。”
“不行，我要看，我还要留着，以后等——”林星晚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后面的话被她自己掐断在舌尖。
等什么呢？等任务结束？等以后？她其实想说“以后老了拿出来笑你”，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太远了。她们才刚拿了一个S级任务，才刚把情报贴满那面白墙，三周特训才刚刚开始。以后这个词在她们这种生活里是一种奢侈品。
顾夜璃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停顿，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放慢了跑步的速度，和林星晚完全并肩，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今天上午先做能量感知。”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下说，“你需要知道深渊能量在空气中的流动轨迹，不然共鸣就像蒙着眼睛打靶。”
林星晚“嗯”了一声，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河面上的雾正在慢慢散开。太阳从桥的那一头升起来了，光线穿过水雾变成碎金色，洒在河面上，也洒在前面那个人微微晃动的银白色发尾上。
林星晚忽然觉得，三周可能也不是很长。
回到公寓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分。顾夜璃在玄关换鞋，弯下腰的瞬间，卫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后腰位置一小片皮肤。林星晚正好跟在后面低头解鞋带，目光无意间扫过去，心口猛地一紧。
那片皮肤上，有一道暗色的纹路。很细，从脊椎侧面蜿蜒着延伸进衣服里面，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了半个色号，像墨水渗进了宣纸。她不知道这道纹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顾夜璃从来没提过。她甚至不确定是昨天还是前天——或者更早，早在她们同居之前就有了。
顾夜璃直起身，卫衣下摆落回去，遮住了。
“在看什么？”
林星晚猛地回过神，发现顾夜璃已经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那目光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没看什么。”林星晚站起来，把运动鞋放进鞋柜，“你后腰——”
“侵蚀纹路。”顾夜璃回答得干脆，“之前就有的，最近深了一点。”
她说“最近深了一点”的时候语气跟说“最近天气凉了一点”一样平常。林星晚的手指在鞋柜边上停了一瞬，想说点什么，但所有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了。她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
厨房里传来顾夜璃刷锅的水声。林星晚站在客厅中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满火柴人的训练表，摊开又看了一遍。
三周。一天也不能浪费。
她把纸折好，这一次折得特别认真，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放进了自己书桌最中间的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得好好的纸，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一次，换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