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一整个上午。两人就那么挤在沙发上,被子盖着,窗帘拉着,客厅里昏昏沉沉的像是傍晚。顾夜璃后来睡着了,头慢慢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那么抖。林星晚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想起昨天在她脑海里闪过的那个金属牢房的画面。
冷。那时候的顾夜璃是不是也这么冷,一个人缩在牢房角落里,没有人递被子给她,也没有人搓她的手让她暖和起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顾夜璃的睡脸。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比刚才回了一点血色,但还是浅。
“以前在废弃仓库过冬的时候,差点没挺过去。”
昨天顾夜璃说过这句话。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林星晚当时没接话,因为不知道接什么。现在她坐在这里,肩膀被那个人的重量压着,手指被冰凉的指节扣住,忽然觉得那句话里的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在她心口。
她低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顾夜璃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潮湿的雨水气,淡淡的。
“以后不会了。”她极轻地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顾夜璃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醒。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林星晚悄悄从被子里抽身出来去厨房做饭,煮了锅热腾腾的姜丝粥,又切了点葱花洒上去。端出来的时候顾夜璃已经醒了,还蜷在沙发上,眯着眼看她把粥碗放在茶几上。
“喝了再睡。”
顾夜璃坐起来,被子裹着肩膀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你放了姜。”
“驱寒的。”
“我不喜欢姜。”
“那给我。”林星晚伸手去接碗。
顾夜璃把碗往旁边躲了躲,低头又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但一口接一口,没停下来。林星晚坐在旁边看着她喝,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喝完粥之后顾夜璃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些,但林星晚注意到她翻书的时候手指尖还是白的。下午的训练被她自己改成了“室内冥想”,说是“外面湿气重不适合出去,先练控制力”。林星晚知道她不想耽误进度,也就没拦着,盘腿坐在她对面做感知练习。
但到了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顾夜璃的脸色又白了下去。她起身去卫生间,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林星晚在外面听到水龙头开了很久,然后马桶盖被放下来的声响,然后是长时间安静。
她敲了敲门:“顾夜璃?”
“……没事。”
“开门。”
又安静了几秒,门开了。顾夜璃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撑着台沿,脸色白得吓人。她看了一眼林星晚,嘴角勾了一下想说什么“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身子就往旁边歪了。
林星晚两步跨过去扶住她。触手的胳膊冰凉,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温度在流失。她把顾夜璃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把人弄进卧室塞进被窝里,又去客厅把那条厚被子和沙发上的毯子全搬过来摞上去。
顾夜璃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牙齿开始打颤。林星晚蹲在床边看着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你今天释放了多少能量?”
“……没多少。”
“没多少你会这样?”
顾夜璃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昨天训练的时候放了一点,今天早上又试了一次。温控没做好,能量回流的时候带走了体温。”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你昨天凌晨一点睡,今天四点起来,然后还释放能量?你身体里还剩什么?”
顾夜璃睁开眼睛看她。那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微弱的歉疚,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想认。她说:“我怕你练不够。”
林星晚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蹲在床边,手还搭在被沿上。卧室里没开灯,窗外是深秋黄昏那种墨蓝色的天光,映在顾夜璃的侧脸上,把那张本来就白的脸衬得像薄瓷一样易碎。
“你怕我练不够,”林星晚的声音很轻,“那你把自己练没了呢?”
顾夜璃没有回答。
林星晚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暖水袋,塞进被子放在顾夜璃脚边。又去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最厚的毛衣叠好放在她枕头旁边。做完这些她回到床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顾夜璃的手握住。
还是凉的,比早上好一些,但远远不够暖。
“顾夜璃。”
“嗯。”
“明天开始训练时间我来定。”
“你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你那个训练表根本就不是给人用的——是给机器用的。明天减量,饭照吃,觉照睡,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练了。”
顾夜璃在被子里动了动,指尖反过来轻轻扣住她的手指:“……减多少。”
“减三分之一。而且早上六点半起,不能再早。”
“六点二十。”
“六点半。”
“……六点二十五。”
林星晚看着她。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额头,灰色眼眸在昏暗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光,像冬天夜里最后一片还没结冰的湖面。
“六点半,”林星晚说,“没商量。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去睡觉,明天一个字都不练。”
顾夜璃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六点半。”
林星晚松了口气,手指还被她扣着没松开。卧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深灰,最后彻底暗了。远处传来楼下邻居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一丝,混着雨后的潮湿气。
她坐在床边没有走,顾夜璃也没有松手。黑暗中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在被子底下保持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交换。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夜璃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今天练的,够了吗。”
林星晚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酸涩连同声音里的颤抖一起压下去,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被沿,轻声说:“够了。今天练得很好。明天再继续。”
被子底下那只冰凉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呼吸均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