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流鼻血了。”顾夜璃说。
“我知道。”林星晚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了一片红,“……原来这就是灵魂共振的感觉啊。”
“是失控的感觉。”顾夜璃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站起来去卫生间拿纸巾。林星晚听见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近了。顾夜璃蹲在她面前,把湿纸巾递过来,又递了一张干的。
林星晚接过纸巾擦鼻子,一边擦一边瓮声瓮气地问:“刚才那个……是什么感觉?你那边。”
顾夜璃还蹲在她面前,微微歪着头打量她的脸色:“你共振的那一下,我的灵魂核心被你撞了一下。像有人拿钟槌敲了一口钟。”
“疼吗?”
“不疼。”顾夜璃顿了顿,“但是会失神。如果是在战场上,零点五秒的失神足够死了。”
林星晚的鼻子终于止住了血。她把沾血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沉默了几秒后她说:“太慢了是吧。”
“什么。”
“我太慢了。照这个进度,三周后我连站都站不住——”
“我刚才说的是,你第一次尝试就共振成功,比我想象中快。”
林星晚猛地抬头。顾夜璃已经站起来往回走了,背影对着她,声音平平的:“但你收得太快。第一次看到东西就被吓回去,以后上战场看到更吓人的呢?也松手?”
“……我没被吓到。”
顾夜璃在坐垫上重新坐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那就再来一次。”
林星晚把手里那团血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气,重新伸出右手。顾夜璃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这一次林星晚有了准备。触碰的瞬间那股刺痛再次涌上来,但她在心里给自己喊了一声“忍住”,把意识牢牢摁在接触面上,不让它缩回去。眼前闪过模糊的色块,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咬着牙关继续往深处“摸”。
然后她看到了。
是一间房间。不,是一间牢房。墙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材质,角落里有一张窄床,没有窗户。顾夜璃——更年轻一些的顾夜璃——坐在床沿上,手腕上戴着银白色的环,脚踝上也戴着。她的头发比现在短,没有光泽,像枯草一样搭在肩膀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校服外套破了好几处。
牢房的门打开,有人走进来。林星晚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画面在这一刻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水面被石头砸碎。刺痛骤然加剧,她眼前一黑。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地板上。后脑勺下面是软的东西——是顾夜璃的坐垫。顾夜璃本人跪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刚才那张湿纸巾,正轻轻擦她人中上残余的血迹。
“晕了三秒。”顾夜璃说。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知道。”
“是牢房。你戴着手环——”
“是。”顾夜璃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稳,“第二次尝试,撑了五秒。比第一次多三秒。”
林星晚躺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朝北的窗透着灰白色的光,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那条裂缝好久,忽然说:“你当时怕吗?”
顾夜璃擦她人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怕。”她说。
“骗人。”
“……”
“我看到你嘴角有血。如果不怕,不会把嘴唇咬出血。”
顾夜璃把湿纸巾叠了叠,翻到干净的一面,继续擦她鼻翼旁边的干涸血迹。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林星晚侧过头看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银白色的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挡住了一边的眼睛。
“第一次。”顾夜璃终于开口,“有点怕。”
林星晚的鼻子忽然又发酸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那你还挺厉害的。第一次怕,后来就不怕了。”
顾夜璃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和裂缝旁边林星晚那张笑着的脸。她没说“后来其实还是怕”,也没说“后来只是习惯了”。她只是伸手把林星晚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冰凉。
“下午练格斗。”她说。
“……你就不能让我多躺一会儿?”
“你现在躺着,就是在休息。”
林星晚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顾夜璃没有催她,也没有站起来走开,就那么跪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额头上,像是在量她的体温。林星晚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很轻,掌心微凉,指腹贴着她额角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客厅的光线变成灰蓝色,她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端正:
“凉的。珍珠没少放。”
林星晚坐起来,把奶茶拿过来戳开吸管喝了一口。珍珠确实很多,每一口都能吸到两三颗,Q弹的,甜度刚好是五分糖,和她平时点的一模一样。
她捧着奶茶,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酸,赶紧低头猛吸了两口珍珠,把那股情绪和奶茶一起咽下去。
客厅对面,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台灯的暖光。
林星晚把便利贴翻过来,翻到空白的那一面,想了半天,写了几个字。写完她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门。顾夜璃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星晚走过去,把那页便利贴放在她书页上。
顾夜璃低头看。
上面写着:“明天多加点椰果。”
顾夜璃看了两秒,抬起脸来。台灯的暖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出一圈柔和的边缘。她说:“好。”
林星晚转身走出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带上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被翻书声盖过去的——
“今天快了。”
她站在门外,握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靠着门板闭了一下眼。
快了。她想。还有二十天。
她要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