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林星晚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苏小小发来的消息。三条，每隔二十分钟一条。
“今晚在阳台看到你家灯亮到好晚啊，你们熬夜干嘛呢？”
“你那个室友也在吗？”
“话说你们家阳台灯是暖色的还是白色的？想买个同款，我阳台灯太暗了”
林星晚看着屏幕，心里咯噔了一下。苏小小家住在隔壁那栋楼的高层，阳台方向确实能看到她们这扇窗户。昨晚她和顾夜璃在客厅整理情报到凌晨，客厅的灯是开着的，阳台推拉门拉上了但没拉窗帘——苏小小从对面高层看下来，看到了亮着的灯光。
她打字回过去：“昨晚在做大扫除，收拾到半夜。灯是暖色的，超市买的便宜货，别买同款了，瓦数不够。”
苏小小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行吧，本来还想问你同款链接。收拾啥啊收拾到半夜？”
林星晚想了想：“整理衣柜。换季了。”
苏小小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就没了动静。林星晚盯着那串省略号看了几秒，不确定苏小小信了没有。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大概是觉得“换季整理衣柜”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小小？”顾夜璃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嗯。她说看到我们家阳台灯亮到半夜。”
顾夜璃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住哪？”
“隔壁那栋，高层，阳台方向能看到我们这扇窗户。”
“下次拉窗帘。”
“已经拉了，今晚就拉。”
顾夜璃走过来的沙发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林星晚又看了一眼手机，苏小小没有再发消息来，聊天界面停在那个省略号上面。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是深秋傍晚那种从灰蓝慢慢变深的天色，路灯亮起来了，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亮斑。对面那栋七层楼的楼顶在水箱和天空相接的地方形成一道深色的边缘，边缘处是空的。
“他什么时候来？”林星晚问。
“天黑透之后。”
林星晚侧过头，看着顾夜璃坐在沙发另一端的侧影。暖黄色的灯光把她银白色的发丝染成淡金色，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夜璃。”
“嗯。”
“那个人蹲在对面看我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顾夜璃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路灯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两点小小的金色。
“在想他写报告的时候会怎么写。”她说，“‘凌晨两点还在客厅活动，无异常’。”
林星晚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希望他写什么？”
“写‘凌晨两点还在客厅活动’就行了。后面那三个字不用加。”
“你怕他加‘疑似异常’？”
顾夜璃转过头看着她：“我怕他加‘建议评估’。一旦进入评估程序，过程会拖很久，你的任务会被中断，我的合同也会卡住。”
林星晚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看着顾夜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她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心，是一种提前计算过所有可能性的冷静。
“所以我们要让他写不出那几个字。”顾夜璃说，“作息正常，训练正常，任务照做。他蹲完三周，报告上什么都没写，评估就没有理由启动。”
林星晚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顾夜璃把这件事已经想了很多遍了，从发现暗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今天晚上。”顾夜璃把视线转回窗外，“你睡着之后。”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股倦意忽然涌上来——下午的拦截训练消耗了不少精神力，刚才靠着沙发的时候她没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一滴。
“困了？”顾夜璃问。
“有一点。”
“那就睡。”
“还没吃饭——”
“面在锅里，保温了。睡醒了再吃。”
林星晚想说“不行得先吃饭不然半夜会饿醒”，但眼皮沉得厉害。她往后靠了靠，想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头却歪到了一边。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轻轻地往某个方向带了一下。她没有抗拒，顺着那个力道的方向靠过去，额头抵到了一片温热的布料。
是顾夜璃的肩膀。不厚，有些瘦，毛衣的纹理蹭着她的额头，有洗衣液的淡香。她没有动。
“……你肩上有毛衣的毛球。”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顾夜璃没有回答。但林星晚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地搭在了她头发上，指腹贴着头皮的位置，像在量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顶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水箱旁边是空的。身边有很轻很均匀的呼吸声，和心跳——隔着毛衣和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后来她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暗了，灯关了。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身边的位置空了，但靠垫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茶几上放着一碗面，用盘子倒扣着保温，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端正：“醒了叫醒我。”
她坐着看那张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对面楼顶那个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了一个新的暗块，贴在水箱右侧，一动不动。
林星晚看了它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她端起那碗面走进厨房，掀开盘子，面条还是温的，汤底稍微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但下面还是热的。
她把面放进微波炉加热了两分钟，站在灶台边吃完。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门开了，顾夜璃穿着拖鞋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
“醒了？”
“嗯。”林星晚把碗放好，转过身看着她，“面吃了。”
顾夜璃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暗哨来了没有，也没有问苏小小有没有再发消息。她只是走到客厅窗户前，把窗帘拉上了，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缝隙。
“明天继续练。”她说。
“嗯。”
“还有八天。”
林星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帘拉好后客厅重新被暖光填满。顾夜璃站在灯下，银白色的头发因为睡过午觉而有些散乱，几缕碎发翘着。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顾夜璃，”林星晚说，“你头发翘了。”
顾夜璃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几根？”
“三根。”
“噢。”
她放下手，没有去压平。那三根翘着的银白色碎发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林星晚看着那三根头发，嘴角压了压但没压住。
“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抽了。”
“那是——暖光晃的。”
顾夜璃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喝粥。”
林星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卧室门轻轻合上，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大概是顾夜璃在整理被子的声音。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也回了卧室。钻进被子里的时候顾夜璃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呼吸平稳。
林星晚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闭上眼之前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帘严实地拉着，透不进来一丝月光。但她在心里知道，对面楼顶的水箱旁边，那个暗块还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顾夜璃的后背。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只有枕头和被子的轮廓。
“顾夜璃。”
“嗯。”
“晚安。”
安静了两秒。“……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