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到曙光总部的时候，大厅里人不多，前台换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姑娘，刷了她的临时通行证，没多问就放了行。
周远山让她取的资料放在七层技术部的三号窗口，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贴着“血玫瑰·补充情报”的标签。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说“周组长说里面有几张管线图，你们那边可能用得上”，林星晚接过来道了谢，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往电梯走。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挡住了门。门重新弹开，外面站着赵鸣，穿着深蓝色训练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到林星晚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来取资料？”
“嗯，周组长让拿的。”林星晚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你怎么在这儿？七层不是作战部的地盘吗。”
“训练调整，下午的课在七层会议室。路过买杯咖啡。”赵鸣走进电梯，按了一层，“你一个人来的？”
“对。”
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墙壁映着模糊的影子。赵鸣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林星晚看着楼层数字从七变成六，在心里数着还有几层到底。数到四的时候赵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们那边……还好吧？”
林星晚知道他在问什么：“还行。”
“那事还没完。”赵鸣没有看她，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次说的那个评估提议，监管部那边没有再提，但也没有撤。副组长压了一次，不代表会压第二次。”
“我知道。”
“你们任务定了哪天？”
“快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赵鸣走出去两步，然后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补了一句：“任务顺利的话，评估就没理由启动了。先把任务做完。”
他没有等林星晚回答就走了，步子很快，端着咖啡的背影转进走廊拐角就不见了。林星晚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个拐角空下来的位置，把胳膊底下的档案袋重新夹紧了一些。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走的。但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拐了个弯往食堂方向走。上一回来曙光总部的时候食堂关门了没吃上，今天既然来了，不如蹭一顿免费的员工餐——她很久没吃过一顿不用自己花钱的午饭了。
食堂在二层，人比想象中多，窗口排了几列队。林星晚端着餐盘排到最后面，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前面几个穿着曙光制服的人在聊天，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她低头盯着餐盘边缘一道刮痕数了几秒，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她打好饭找个角落座位坐下，刚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余光里有人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抬头，差点被那口菜噎住。
林薇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汤，表情淡淡的。她今天穿着曙光的三级组长制服，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师父。”林星晚放下筷子，“您怎么在这儿？”
“吃饭。”林薇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你呢，来拿资料？”
“嗯，周远山让取的补充管线图。”
林薇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半分钟，周围食堂的喧闹声持续着，有人端餐盘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林星晚心里揣着好几件事——暗哨、赵鸣的提醒、情报墙上的红皇后照片、那张空白纸条——但她不知道该先提哪个。
最后还是林薇先开了口。她把汤碗放下，目光落在林星晚脸上：“训练怎么样。”
“还行。共鸣能力比之前稳了一些，能撑到——”
“我问的不是那个。”林薇打断了她，“我问的是你状态怎么样。人怎么样。”
林星晚张了张嘴，把“能撑十五秒”那几个字咽了回去。她低头戳了一下餐盘里的米饭：“也还行。”
“听说你那边晚上有人在盯。”
林星晚抬眼看她：“师父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林薇没有说那个人是谁，“盯就盯了，不用管。他们只是看，不会动。”
林星晚想起顾夜璃说过类似的话，心里稍稍松了一点：“那如果他们评估——”
“任务做完了，评估就没有意义。”林薇把汤碗放回托盘里，“你的任务是什么？”
“击败红皇后——”
“不对。”林薇看着她，“你的任务是活着回来。”
林星晚愣住了。她手指搭在筷子末端，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林薇站起来，端起托盘准备走。她低头看着林星晚，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妈以前每次出任务之前，我都会跟她说这句话。她从来没听进去过。”
她说完就走了。端着托盘走过食堂的桌子之间，深灰色的制服后背上有几道褶皱，低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着。林星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侧门外面，那几道褶皱慢慢被门框吞没。
她低头把餐盘里剩下的菜吃完，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离开曙光总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厅的玻璃门上，明晃晃的一片。林星晚眯着眼走出去，凉风迎面扑过来，她紧了紧外套，往公交车站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顾夜璃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林星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她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拿到了？”
“拿到了。”林星晚换了鞋走过去，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抽出里面的管线图摊开来。果然比周远山之前给的那份详细得多，泵房到地下水系的管道走向标注得很清晰，甚至在东南侧的位置标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疑似出入口”。
“这个有用。”顾夜璃凑过来，从林星晚肩膀上方看那张图纸，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周远山之前给的那张没标这个。”
“他说是补充情报。”林星晚把图纸拿起来走到白墙前，用图钉钉在地图旁边。之前的平面图和新的管线图并排贴在一起，两相对照，废弃医院的立体结构完整了很多。
林星晚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书桌上拿了支铅笔，在新图纸的东南侧红圈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距地面约三米，铁质井盖，需两人合力开启。”
她写完了放下笔，听到顾夜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画的字比周远山打的字清楚。”
“那当然，周远山的备注全是机打的，看着像说明书。”
“我说的是这张图。”顾夜璃伸手点了点新图纸上那行铅笔字，“周远山的信息是对的，但他标得不够细。你标完之后整张图的可用度提高了。”
林星晚愣了一下。顾夜璃评价东西向来惜字如金，说“有用”已经算高评价，“可用度提高了”这种话听起来甚至有点专业。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可用度’这个词了。”
“周远山说过一次。那天领任务的时候。”
“你学他说话干嘛。”
“不是学。是觉得这个词准确。”
林星晚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挺会挑词。”
顾夜璃没有回答。她把视线从图纸上移开，往厨房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晚上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林星晚也转身往厨房走，“你会洗菜了吧？”
“会。”
“那洗番茄。我先切葱。”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顾夜璃站在水池前面洗番茄，一颗一颗地冲水，用手指把蒂旁边的泥搓干净。林星晚站在砧板前面切葱，余光里是顾夜璃微微低头的侧脸，银白色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在厨房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夜璃。”
“嗯。”
“我今天在食堂见到师父了。”
水流声没有停：“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的任务是活着回来。”
顾夜璃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洗番茄，水流冲刷着指缝里的泥：“她说的对。”
“你也这么觉得？”
“不然呢？”顾夜璃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沥水篮里，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灰色的眼睛看着林星晚：“你的任务是活着回来。打赢红皇后是我的任务。”
林星晚握着刀的手指紧了紧：“……你的意思是，你负责打，我负责跑？”
“我负责打，你负责站住别倒下。”顾夜璃走回砧板旁边，拿起一颗番茄放在上面，“你能站住，我就能打。站不住的话，我会分心。”
她说完就低头切番茄了。切的姿势比一个月前标准了很多，每一片的厚度虽然还不太均匀，但至少能看出是在按照某种步骤执行。刀刃落下的时候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
林星晚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自己的葱花，把刀起落的声音和旁边那道笃笃声合在一起。
厨房里暖灯亮着，两个人各自低头切手里的菜，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深，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在天光尽头形成一道安静的剪影，水箱旁边是空的——还没到暗哨上岗的时间。
林星晚切完葱花放下刀，偏过头看了一眼顾夜璃切好的番茄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虽然厚薄不一，但没有一片是烂的。
“进步了。”她说。
顾夜璃的耳尖红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教程看多了。”
“那明天教程教什么？”
“……明天再说。”
林星晚憋着笑把葱花拨进碗里，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她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