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训练第一天,林星晚第一次在能量感知练习里“摸”到了顾夜璃能量底层的东西。
感知练习的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顾夜璃释放微量深渊能量,她闭眼去追踪流动的轨迹,然后用共鸣去触碰。前两次她摸到的都是熟悉的层次——浅层流动的温度、冰裂纹一般的细密纹理、能量转弯时打的那个旋。和前两周没什么不同。
第三次。顾夜璃释放能量的时候,林星晚顺着那条河流往下沉了一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决定往下沉,可能是前两次的顺利让她胆子大了,也可能只是某种直觉在推着她。浅层的冰裂纹过去了,她继续往更深处探。水流在这里变得缓慢厚重,像她冬天在河边看到的那种深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度。不是顾夜璃平时释放能量时那种微弱的暖意——这一次是在那层暖意下面,隔着很厚的距离,一丝极其细微的热。像是隔着十几层被子的暖气片,手指贴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但把耳朵贴上去能听到气流的声音。
那丝热的旁边,还有一层更厚的东西。
凉。但不是冬天的凉,是某种像石头一样沉积了很久的凉。林星晚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潭里,手指伸进去,上层是冷的,摸到中间是温的,再往下,指尖碰不到底。她还想继续往下探,但这时她的太阳穴开始跳了——不是锐利的疼,是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太久之后的钝胀。她收了回来,睁开眼。
顾夜璃还站在她对面的位置,食指微微抬着,刚收回能量的姿态。她看着林星晚,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刚才碰到哪里了。”
“浅层过去了,往下走了一点。”林星晚揉了揉太阳穴,“你能量里面有一层……有温度?暖的,但暖得很远。旁边还有一层凉的,像石头那样。”
顾夜璃没有说话。她收回去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发出细小的咔哒声,窗外有风刮过阳台的声音。
林星晚等了一会儿,又说:“我没感觉错吧?”
“……没有。”顾夜璃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感觉到的那层暖的,是我身体里保留的东西。人都有那层东西,深渊能量盖不住,只是会压得很深。那层凉的是侵蚀——它一直在我身体里,从第一天开始就在。”
“你平时控制能量的流向,压的就是那层凉的东西?”
“嗯。让它停在表层以下,不要扩散。但你感觉到的浅层流动,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顾夜璃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缝隙上,“控制能量流向需要精神力。如果我不放出去一些,全压在身体里,侵蚀会更快。”
林星晚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那以后别练了”——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顾夜璃只会沉默。她换了个说法:“那你平时压着它的时候,难受吗?”
“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不难受。”
顾夜璃抬眼看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白墙和墙上情报的边角,亮着一点微光。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是第一个感觉到下面那层的人。”
这话比“有用”“够用”“进步了”都重。林星晚喉咙里堵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手指:“……那当然,我练了两周多呢。”
“练两周多能摸到的人,不多。”
“那练多久才能摸到?”
“有些人练一辈子也摸不到。”
林星晚抬起头。顾夜璃已经转身去倒水了,背影对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回身,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休息十五分钟,然后练体能。”
下午的体能训练在河边。河岸有一段笔直的步道,长四百米左右,顾夜璃让林星晚跑了三个来回。跑步的时候她跟在后面十米左右的位置,不催,不喊,就安静地跟着。林星晚能听到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比自己的脚步声轻多了。
第三个来回跑到终点的时候林星晚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顾夜璃从后面走上来,停下来看了她几秒。
“心率?”
“没测。”
顾夜璃伸出手,用手指贴了一下她脖颈侧面,停了两秒。指尖有点凉,碰到的地方让林星晚打了个激灵。
“比上次快了一些,恢复速度正常。”
“你还会测心率?”
“会的很少。”顾夜璃把手指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跑步是唯一一项我自己练过的。”
林星晚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以前也练跑步?”
“逃命用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面凉了”差不多,林星晚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顾夜璃的表情没有变化,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河面,目光淡淡地落在对岸那些模糊的树影上。
“练够了吗?”顾夜璃问。
“够了。”
“那回去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正在慢慢往下沉,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色的光,像有人在河的尽头撒了一把揉碎的金箔。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的光跟着晃动,一漾一漾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林星晚走在前面,顾夜璃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走到那段步道的尽头时顾夜璃快走了两步和她并排,肩膀快要碰在一起,但没有碰上。
“顾夜璃。”
“嗯。”
“你以前经常来河边吗?”
“不经常。以前住的地方附近没有河。”
“那你来这个城市多久了?”
“两年。”
“两年都不去河边?”
“以前没有去河边的理由。”
林星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顾夜璃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星晚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自己的步速。深秋傍晚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她们脚边打了个转又落回地面。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灯亮起来了,第一盏在她们前方不远处亮起,昏黄的光把河岸步道染成暖色。林星晚的影子在她脚边拖着,然后另一道影子从后面靠上来,和她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道影子交叠的地方,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走太近了。”
顾夜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那道重叠的影子分开了,但中间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这样够吗。”顾夜璃问。
“……够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两道影子在身侧并排着移动,隔着很近的距离,偶尔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一下。河面上的碎金正在变暗,从金色变成暗红,最后沉进深色的水里。
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顾夜璃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树影。然后她转回身,看着林星晚:“今天练得怎么样。”
林星晚想了想:“体能还差一点。共鸣能摸到更深的东西了,但支撑时间不够长。如果再给我一周——”
“没有一周了。”顾夜璃说,“但你现在掌握的已经够了。”
“够什么?”
“够站住了。”顾夜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下次任务的时候你就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后面交给你。”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了那道背影两秒。然后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她并排走在路灯照亮的步道上,肩和肩之间隔着那个不够远也不够近的距离。
路灯在头顶亮着,把两道影子并排投在脚下的地面上,一左一右,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