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把投影关掉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光线重新变回了日光灯的冷白色。
林星晚坐在长桌靠门那一侧，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潦草地记了几行字——行动时间、目标位置、撤退路线代号。顾夜璃坐在她旁边，椅子稍微往后拉了半个身位，银白色的头发藏在卫衣帽子里，灰色的眼睛从帽檐下抬起来看着投影幕布的方向，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周远山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上，“行动定在三天后凌晨三点。气象预报那天多云，月光弱，能见度低，适合接近目标区域。”
他走到桌边，把一张打印好的行动路线图推过来：“林星晚，这是你的路线。突入之后你停在地面二层东侧走廊，不进入地下。你的任务是——用共鸣感知地下室方向的所有能量波动，一旦红皇后移动位置，即时通过通讯器通报。”
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东侧走廊被蓝色荧光笔标了一圈，旁边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观测点”。
“我的任务……是观测？”
“对。不进入战斗区域，不暴露位置。”周远山看着她，“顾夜璃负责正面突入地下，你在地面二层做能量感知支援。如果地下出现任何变化，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林星晚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她不进入地下室。她站在地面上，隔着天花板和地板去感知底下发生的一切。这意味着她不会直接面对红皇后，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地下出了问题，她只能从通讯器里听到。
“能听到吗？”她问，“地下的声音。”
“通讯器会持续保持通话状态。”周远山说，“你听得到声音，但看不到画面。”
顾夜璃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林星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帽檐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她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着的嘴唇。她没有转头看林星晚，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红皇后的能力已经确认了。”周远山继续往下说，“血液操控，覆盖范围粗略估计在三十到五十米之间。密度越高操控精度越高，距离越远则精度下降。她的弱点在于——每次操控之后需要大约两秒的回收时间。如果你能抓住回收间隙——”
他看了一眼顾夜璃：“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顾夜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嗯”了一声。
周远山又翻了翻手上的文件夹：“铁拳B级，近战力量型。你们的撤离路线避开了他的驻守区域，但如果走廊被堵，可能需要绕行。镜子C级，幻象制造，影响范围约十米。乌鸦B级，侦查型，你的观测点需要留意窗外有没有鸟群聚集，那是他的侦察方式。”
林星晚在笔记本上把这些记了下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她写下“窗外鸟群”四个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顾夜璃终于转了一下头，目光从帽檐下斜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周远山合上文件夹：“还有什么问题？”
林星晚想了想：“两名失踪侦查员的位置有更新吗？”
“没有。”周远山的表情没有变化，“最后一次信号来自地面层东侧走廊。事后搜查没有发现尸体，推测被转移到了地下深处。”
林星晚没有继续问。转移到了地下深处——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低头把笔记本合上了。顾夜璃的卫衣帽子在她余光里轻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头发蹭到了布料。
“行动前二十四小时会下发具体装备清单。”周远山站起来，“通讯器频道已经固定了，到时候按频率开机就行。”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顾夜璃一眼。目光从帽檐上方落下来，在她垂在膝盖附近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顾夜璃的手腕光裸着，没有戴任何东西，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偏白的色泽。
周远山的视线只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了，拉开门走出去。
会议室的门合上之后，林星晚听到自己呼出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大概是周远山看顾夜璃手腕的那一瞬间。
“他看了你的手腕。”
“看到了。”顾夜璃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平平的，“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自愿的。”她把帽子往后推了一些，露出整张脸和滑落下来的银白色头发，“无限制手环的合同工只有我一个。每次见到他，他都要确认一次我还在。”
林星晚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那如果他不确认了呢？”
“不确认就说明他放心了，或者——他不在了。”
这句话让林星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顾夜璃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背影在日光灯下被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卫衣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只露出一截银白色发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动。
林星晚拿着笔记本跟上去。出了会议室往电梯走的走廊很长，白墙白顶白地板，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什么，偏过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走廊末端靠近拐角的位置，有人影一闪而过。动作很快，快到像日光灯的反光。但那里没有窗户，也没有能反光的镜面。
她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顾夜璃也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就停在原地。
“你看到了？”林星晚压低声音。
“……嗯。”
“是——”
“曙光的。”顾夜璃说，“不是暗哨。暗哨不会进总部大楼。这是内部的人在跟。”
两人站在原地。走廊中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林星晚能看到顾夜璃的卫衣帽子上沾了一根细小的白色线头，大概是早上出门时从沙发垫上蹭的。她盯着那根线头看了两秒，然后说：“走不走？”
“走。”
两人继续往电梯走。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加快脚步。林星晚走在后面，能看到顾夜璃的卫衣帽子边缘那根白色线头随着步伐轻轻晃着。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门合上。
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道模糊的轮廓。林星晚盯着跳动的数字，在心里数到三的时候开口：“那个跟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看不清。”
“你觉得是上次提评估的那个人？”
“不确定。”顾夜璃说，“但跟到了走廊里，说明不是普通职员。普通职员不会对合同工的行动时间感兴趣。”
电梯到了大厅。两人走出去的时候林星晚注意到顾夜璃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加速离开那栋建筑。她们穿过大厅、玻璃门、外面铺着地砖的广场，直到走进停车场旁边的树荫下面，顾夜璃的脚步才慢下来。
林星晚跟上去：“你走得快了。”
“快到任务了。”顾夜璃说，“快一点好。”
两人在树荫下面站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许多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跟着摇晃。顾夜璃把卫衣帽子摘下来，让银白色的头发完全露出来。风吹过去的时候，发梢被吹得往一个方向飘。
“顾夜璃。”
“嗯。”
“三天后你下地下室的时候，我在地面二层等你。”
顾夜璃偏过头看她，灰色的眼睛在树影和阳光之间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她没有说“你不用等”或者“我一个人可以”，而是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通讯器保持开着。”
“你那边会听到我这边的声音？”
“会。只要你在，我就知道你在。”
风又吹过来了，树叶哗哗地响着。林星晚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被风摇散又聚拢。她踩了其中一块光斑一下，那块亮斑在鞋尖下面裂成几瓣。
“走吧，回家。”她说，“晚上做番茄鸡蛋面。”
顾夜璃跟上来的脚步在她身旁响起，和她并排着走出了树荫。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长一短，朝着同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