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的晚饭是番茄鸡蛋面。
林星晚站在灶台前面煮面,锅里的水翻着白浪,她拿着筷子搅了两圈,防止面条粘底。顾夜璃在旁边洗番茄,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小一些,冲水的声音细细的,衬得厨房里格外安静。她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开始切。
林星晚偏过头看了一眼。番茄片码得整整齐齐,虽然厚薄还是不太均匀,但每一片都是完整的,没有切烂的,也没有被压出汁水的。她收回视线,把火调小了一点。
“切得比上次好。”
顾夜璃没有抬头:“教程看到第十遍了。”
“第十遍和第九遍有什么区别?”
“第十遍记住了握刀的姿势。”她把切好的番茄片拨进碗里,放下刀,“切片的时候手指要蜷起来,刀背贴着指节,这样不会切到手。”
林星晚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面汤咸香的味道。她往碗里舀了两勺汤底,然后把顾夜璃切好的番茄片码在最上面。
“下次你可以试试先炒番茄再加水煮汤底,味道会更浓。”
“明天来不及了。”
“……明天就出任务了。”
顾夜璃“嗯”了一声,接过林星晚递过来的面碗,端到餐桌上放好。林星晚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两人面对面隔着餐桌坐着,碗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打着旋。
林星晚先低头吃了一口。番茄煮得刚好,酸甜的味道融在汤里,面条没有软过头。顾夜璃也低头吃了,吃的时候左边腮帮子先动,咀嚼的节奏比上次慢了一些。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星晚忽然说:“明天凌晨三点出发的话,我们今晚几点睡?”
“十二点以前躺下就行。凌晨两点起床,留一个小时准备。”
“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够吗?”
“够。战斗前睡多了反而会困。浅睡一小时足够了。”顾夜璃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睡不着也没关系。躺两个小时也是休息。”
林星晚低头吃面,没说话。她自己知道,今晚大概很难睡沉。对面楼顶的暗哨、会议室里走廊尽头闪过的人影、周远山看顾夜璃手腕时的那一眼——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排着队,准备在她躺下之后挨个闪现。
面吃完之后林星晚去洗碗。顾夜璃站在客厅那面白墙前面,把墙上的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星晚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在暖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红皇后的照片边缘,动作很轻,像在确认照片上的那张脸。
“看什么?”林星晚走过去。
“确认一下。”顾夜璃收回手,“明天要见的人。”
林星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红皇后的照片在中央,左脸的玫瑰花纹路在黑白打印件上看不太清,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透过纸面直视着前方,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再往旁边看,铁拳、镜子、乌鸦的档案摘要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标注着等级和能力简述。地图上,红色图钉钉在泵房位置,蓝色图钉钉在地面二层东侧走廊的观测点上。
“你明天停在东侧走廊。”顾夜璃说,“记住位置了?”
“记住了。东侧走廊第二扇窗户旁边,有遮挡物。通讯器开机之后保持静默,听到你那边有动静再说话。”
“对了。”
林星晚垂下眼。白墙上那个“观测点”的蓝色图钉在灯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她忽然觉得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任务结束之后再说——战前说这种话不吉利,而且容易分心。
她转身往客厅沙发走,想找本书翻一下转移注意力。沙发扶手旁边叠着几本顾夜璃的旧书,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是一本讲植物养护的科普读物,扉页上有图书馆的印章。她往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不,不是书签。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撕得不太整齐,叠成细长条夹在第47页。
林星晚抽出来展开。纸面上是她自己的字迹,写了不到两行,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什么很暗的地方写的:“城北公园。傍晚,石板路旁边。有人追我,跑了一段拐进树丛里,一个银色头发的人把我拉到树后面——我看清她——”
字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写完,半句话悬在那里。
林星晚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好几秒。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东西了。什么时候写的?应该是半年前那个傍晚之后的事,她回到家惊魂未定,抓起笔想把事情记下来,但写到一半太累了或者太怕了就停下了,随手夹进一本书里再也没翻过。
顾夜璃从白墙那边走过来,看到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脚步顿了一下。
“你从哪翻出来的?”林星晚抬起头看着她。
“那本书。你搬家的时候放在纸箱最底下,我整理的时候看到的。”
“你看过了?”
“看过了。你写给自己的。”
林星晚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半行字。银色头发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救她的人是谁,只是慌乱地记了一个特征。现在她知道是谁了。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安静地垂着,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手里的纸条。
“你为什么留着它?”
“书签。”顾夜璃说,“夹在那页刚好。”
林星晚的手指轻轻把纸条折回原来的形状,重新夹进书页里。她没有把书放回沙发上,而是拿在手里站着,两只手握着书的边沿。
“半年前城北公园的事,你记得比我清楚。”她说。
“我那天晚上也在找地方躲。”顾夜璃说,“有人在追我。碰到你的时候是巧合。”
“但你后来观察了我半年。”
“嗯。”顾夜璃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你跑过去躲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但你回头了。”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方向:“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是好人的?”
“你回头看的那一瞬间。”
客厅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发出微弱的咔哒声,窗外有风刮过,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林星晚低头看着书脊上图书馆贴的编号标签,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到了茶几上。
“明天回来之后,”她说,“你再把这本书拿出来。”
顾夜璃微微歪了一下头:“为什么?”
“因为我要把后半句话补上。半年前写了一半没写完的,该补完了。”
顾夜璃看着她的眼睛。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沉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她没有问后半句是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墙上的情报在灯下投着影子,红皇后的照片、蓝色的图钉、手画的虚线,全都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那本书躺在茶几表面,边缘露出那张叠好的纸条一角。
林星晚先转身往卧室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十二点之前躺下,你说的。”
“嗯。”
“那现在十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你去躺下,”顾夜璃说,“我把窗帘拉上。”
林星晚走进卧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夜璃站在客厅窗户前,背对着她,正伸手把窗帘的边角拉平整。银白色的头发在暖灯下被染成淡金色,侧影被窗框切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她收回视线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只有极淡的影子。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已经拉好了,透不进一丝月光,但她知道外面那栋楼的楼顶水箱旁边,今晚应该还有一个人蹲在那里。
明天的这个时候,任务应该已经开始了。
她听到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床垫陷下去一块,顾夜璃躺到了她旁边。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她感觉到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有动。那根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去。
“晚安。”顾夜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低的。
林星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方向,轻声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