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林星晚靠着桌子边缘站着，感知铺在地下室与底层之间的隔层。她能感觉到两团能量在底下缓慢地移动，一团偏暖，一团偏冷——冷的那团正在缓慢地后退，像是在做某种试探性的撤退。她屏着呼吸数自己心跳的次数，数到第十八下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顾夜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气息平稳。
“她在往后撤。深处的空间比她大，她在引我进去。”
林星晚压低声音：“别跟太深。”
“不会。我只是确认她的位置。”顾夜璃的声音停了一拍，“她身边还有三个人，两个在底层边缘待命，一个……不在底层。”
“不在底层？在哪？”
“在你那层。”
林星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握在桌沿的手指收紧，目光快速扫过这个房间的三个角落——堆杂物的角落、堆放破旧沙发的角落、半开的铁门旁边——都是空的。暖黄色的台灯光线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房间边缘的阴影里堆着看不清轮廓的旧物，像蹲伏着的形体。
“他现在在哪？”她的声音压到最低。
“我下来的时候他跟着下来了。走的是你身后的通道。”顾夜璃说，“他比你先到那间房，但他没有进去。他藏在——”
林星晚没等她说完。她的余光捕捉到了——沙发后面那片阴影里，有一块轮廓比周围的黑暗更密实。她之前以为是堆叠的旧毯子，但此刻那块轮廓正在极其缓慢地改变形状，像一团正在从蹲姿转换为站姿的暗影。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方向。她只是把身体重心从桌沿移开，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从直接暴露的位置转移到桌子的侧面。台灯的光线在她和那片阴影之间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区，像一道薄薄的光墙。
沙发后面的阴影动了一下。然后，整个房间消失了。
不是灯灭了，也不是林星晚闭眼了——是周围的一切同时被替换了。暖黄色的台灯、白色瓷砖的墙壁、积灰的地面，全部在同一瞬间被另一个空间吞噬。她站在一条走廊里，白墙、白顶、白地板，日光灯在头顶嗡鸣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曙光的走廊。她认得这里。这是总部的二层，食堂旁边的通道。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曙光制服的人，背对着她，身形看起来有些眼熟。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林星晚自己的脸。
制服合身，领口别着C级徽章，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看着林星晚，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你就是那个和恶徒同居的监管者？”
林星晚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那个“林星晚”往前走了一步，日光灯在她头顶亮得刺眼，“他们说曙光派了一个C级的小姑娘去拴S级的恶徒，还让他们住在一起。你觉得这是信任？这是废物利用。”
林星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了墙壁，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
“她没有利用我。”她说。
“是吗？”那个“林星晚”歪了歪头，动作和林星晚自己歪头的习惯一模一样，“那你觉得她为什么选你？因为你善良？因为你穷？还是因为你——好控制？”
走廊在晃动。日光灯开始闪烁，光线一明一暗之间，墙壁上的白漆开始起皮、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的痕迹。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变成了烟味。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板上多了几片烧焦的纸——她认得那个形状。是情报墙上的纸，边角被火燎过之后蜷曲着，上面红皇后的照片正在逐渐变黑。
“你想想，”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又从前面传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拼命想保护的东西，最后都会烧掉。”
林星晚站在那条燃烧的走廊中间，周围的火焰在墙壁上蔓延，热浪扑面而来。她抬手挡了一下脸，火焰穿过她的手——没有温度。她不疼，但脑子里的某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她的手指攥着通讯器的线缆，线缆另一头连接着耳机。耳机里一直有细微的电流声，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断过。顾夜璃说过，通讯器会一直开着。
她听到了。通讯器那头有呼吸声，很轻，节奏平稳。顾夜璃在地下三层，隔着两层楼板，但她一直在听着。
“灵魂共振不分虚实。”林星晚闭上眼，把注意力从那片火焰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移开。她不再去看周围的幻象，只去感知幻象底层的东西——那一层薄薄的、像肥皂泡膜一样包裹着所有虚假画面的能量外壳。
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像一个球体，把整个房间笼罩在里面。那些火焰、那条走廊、那张脸，全部附着在这层膜的表面，像油滴浮在水面上。膜的中心在沙发的方向——和之前那块阴影轮廓的位置一致。
林星晚把意识沉下去。浅层的冰裂纹过去了，更深的水流里她摸到了那个熟悉的温度——不是顾夜璃的能量，而是她自己的。共鸣是她的能力，她从第一次流鼻血的那天就开始练，练到能撑十五秒，练到能拦截能量流动，练到能摸到别人摸不到的东西。
她朝着那层膜的中心方向，把所有精神集中起来，像收紧一张网一样用力一震。
幻象碎裂的声音不是响在耳朵里的，是响在脑子里的。像玻璃瓶从高处落下，在地上炸成千万片。火焰消失了，日光灯没了，曙光的走廊、复制出来的那张脸、烧焦的情报墙——所有东西在同一瞬间化成碎片，像镜子被打碎之后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画面，然后那些画面也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