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地下室往回走的时候,楼道里比下来时更暗了一些。原本从底层透上来的一丝暖光在她们离开那间房间之后彻底消失了,只有顾夜璃手中的微型手电在前方照出一小片晃动的光圈。光圈在台阶边缘扫过,林星晚跟在她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前面那个人刚刚照亮过的位置。
爬到第二层楼梯拐角的时候,林星晚注意到窗户外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影。比人影小得多,像无数个细碎的黑点贴着窗玻璃来回移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外面,夜空中有什么东西在聚集。她放慢脚步眯起眼细看,那些黑点在窗外的轮廓越来越密,形状在黑暗中不太清晰,但移动的轨迹呈现出一种围绕着中心盘旋的规律性——像被什么人引导着。
“顾夜璃。”她压低声音。
顾夜璃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手电的光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瞬,照出一片密集的黑色轮廓——几十只鸟贴着窗外的铁框和碎玻璃盘旋,翅膀扑打的声音透过破洞传进来,细微但密集,像无数片枯叶被风搅在一起。
“他在上面,正在往这个方向聚集。”顾夜璃关了手电,“他知道我们上来了。”
林星晚往后退了半步,背靠楼梯间的墙壁。她能感觉到那些鸟类的能量——很轻、很碎、每一只都只带一点点深渊能量的余韵,但聚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张铺开的网,正从窗户的方向慢慢向楼道里渗透。
“它们要进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窗玻璃破碎的声响从走廊尽头炸开。十几只乌鸦同时从破口挤进走廊,翅膀刮擦着墙壁,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它们没有直接攻击,只是在走廊中段盘旋着,像一道黑色的旋涡在缓慢地加速转动。
顾夜璃挡在了林星晚前面。她的右手握住了短刀,但没有拔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黑色旋涡在走廊中段越转越快,翅膀扑打的声音从细碎变得密集,最后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黑色的旋涡中心忽然炸开了。
乌鸦群向她们俯冲而来,几十只翅膀同时展开,遮住了走廊里仅剩的微光。
林星晚下意识抬手护住头,一股细密的刺痛瞬间从右臂传来——鸟喙刮过皮肤,撕开了卫衣袖口,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划痕。她没有退,也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把护着头的手放下来,从顾夜璃的肩膀侧面往前看。
顾夜璃动了。她在鸟群第二次俯冲的间隙向前迈了一步,短刀终于出了鞘。但她的目标不是那些乌鸦——她根本没有在看鸟群。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是为了斩击,而是为了驱散。刀身上裹着一层极薄的深渊能量,像一层透明的涂层,在碰到鸟群的时候将几只乌鸦震偏了方向。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中盘旋的鸟群,越过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落向窗外更远处的楼顶。
“四楼平台。”她侧头对林星晚说,“他在那里操纵。”
林星晚忍着右臂的刺痛释放感知。走廊里那些乌鸦的能量太碎了,像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挤在一起,几乎遮住了更远处的东西。
但她的感知穿过那层碎光往下沉了一点,摸到了控制源——在四楼平台的方向,一个更集中的能量点正隔着两层楼板悬在那里,像一只手提着一把线,线的末端系着每一只乌鸦的脚。
“他正在往更高处撤。”林星晚说,“他想从楼顶走。”
顾夜璃没有犹豫。她转身朝楼梯方向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从黑暗里切出去的灰色直线。
林星晚紧跟在她身后,右臂的刺痛随着摆臂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抽,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袖口里渗出来沾湿了手指。
两人从二楼冲到四楼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四楼平台的铁门是敞开的,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刺骨的凉意。
顾夜璃穿过铁门踏上平台的一瞬间,头顶的天空中有一片浓密的黑影正在向上拉升——乌鸦群跟着它们的主人一起升高了,像一团被拽着往上飞的黑色幕布。
乌鸦的本体站在平台边缘的矮墙上。那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身材瘦长,双臂展开时肩膀两侧延伸出两道半透明的暗色翼膜,正在夜风中微微鼓动。他的一条翼膜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大概是爬楼时蹭到的——渗出的血珠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
顾夜璃踏上平台的同一刻,乌鸦纵身往矮墙外跳了下去。翼膜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滑入半空中。
但他没完全飞出平台的范围。
顾夜璃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铁管——什么时候别在腰上的林星晚完全没注意——在乌鸦翼膜展开、身体脱离矮墙边缘的瞬间掷了出去。铁管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直线,命中了乌鸦左翼膜靠近身体三分之一的位置。翼膜被穿透了,边缘撕裂出一道手指长的破口。
乌鸦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歪。翼膜失去平衡,他的滑翔轨迹瞬间偏向了左侧,撞上了平台下方凸起的外墙排烟口。落地的时候声音不重——他整个人蜷着摔在外墙与平台接缝处的水泥板上,被撞得闷哼了一声,右腿不自然地弯着,大概是落地时磕到了边角。
顾夜璃走到矮墙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距离不到一层楼的高度,乌鸦蜷在那块凸出的水泥板上,左翼膜的裂口处渗着暗色的液体,右腿弯着,身体因为疼痛而轻微发抖。他抬起头看了顾夜璃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顾夜璃没有跳下去补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回来。走到林星晚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星晚的右臂上。袖口破了一道口子,边缘被血浸成深色,从手肘往下蔓延到手腕,在夜色里看起来比实际严重。
林星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不严重,就是皮外伤。”
顾夜璃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撕下自己卫衣下摆的一截布料,然后把林星晚的袖子轻轻卷上去。那道伤口比想象中长——从手肘外侧划到前臂中部,深度不深,但出血不少,边缘有些发红。顾夜璃把布料叠成条状,从伤口下方往上缠了两圈,在手臂外侧打了个结。
蝴蝶结的形状。和林星晚之前夸过的那次一样,两只耳朵高低略有偏差,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学的。
林星晚看着那个蝴蝶结,忽然觉得手臂上的刺痛轻了一些:“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东西。短刀,铁管,卫衣还用来撕。”
“任务前准备的。”顾夜璃站起来,“卫衣是消耗品。”
“下次消耗品选个便宜点的——你这件看起来不便宜。”
“没你的血贵。”
林星晚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右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布料边缘的线头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平台下面传来细微的声响。乌鸦还在那块水泥板上蜷着,呼吸急促,翼膜上的裂口还在滴血。他没有喊,没有求救,也没有试图再次飞起来。
顾夜璃往平台边缘又走了两步,看着下方那个人:“你自己能上来吗。”
乌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不能。”
“那等别人接你。”
顾夜璃说完这句就转身往铁门方向走了。林星晚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乌鸦把脸埋在手臂里,蜷在那块凸起的水泥板上,暗色的翼膜在风中微微颤动,裂口处的血滴沿着外墙往下滑,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慢慢渗进砖缝。
两人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形成一前一后的回声。林星晚走在她后面,看着顾夜璃卫衣下摆新撕出来的那个毛糙的缺口,布料边缘的线头一根一根翘着。
“顾夜璃。”
“嗯。”
“刚才你把铁管扔出去的时候,要是没打中呢?”
“打中了。”顾夜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计算过距离和速度。他在矮墙上站的位置、翼膜展开的角度、风的方向。”
“你连风的方向都算了?”
“出任务前查了当天的气象通报。”
林星晚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卫衣下摆的缺口在黑暗中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说:“你下次出任务前查的东西能不能也跟我分享一下。”
顾夜璃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
“下次开始,一起查。”她说完继续往下走。
林星晚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拍,然后快步跟上去。她右臂上的蝴蝶结在步伐中轻轻晃着,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形状,但走在她前面的人知道它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