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机舱内灯光还是暗的，舷窗外是漫无边际的深蓝色，云层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机翼末端的导航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她偏了一下头，发现顾夜璃还在睡——姿势没怎么变，肩膀靠在她肩头，额头抵着她的下颌，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膝盖上，指节微微蜷曲，像在睡梦中也攥着什么。
林星晚没有动。她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从起飞到现在过了大约四个小时，航程过半。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机舱灯光渐渐亮起来，空乘开始推着餐车分发饮料和简餐。顾夜璃被灯光晃到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她先看了一眼林星晚，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慢慢坐直身体，揉了揉后颈。“……到了？”
“还早。”林星晚说，“刚过一半。”
顾夜璃“嗯”了一声，没有多话，接过空乘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目光投向舷窗外。过了几秒她偏过头，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我睡着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有。”林星晚说，“很安静。”
“那就好。”
林星晚看了她一眼。顾夜璃没有多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侧着头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小桌板。
飞机继续朝西南方向飞行。林星晚打开小桌板上的餐盒，是三明治和一小盒水果。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座位前的口袋里摸出手机。飞行模式还开着，信号栏是空的。她划开屏幕，点进短信界面，看到一条还未发送的草稿。
「已上飞机。大概当地时间晚上到。到了联系。」
收件人是苏小小。这行字她什么时候打的，她自己也没印象了。也许是上飞机后不久打的，打完没来得及发就睡着了。她把草稿存着，等落地再说。
她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了一眼顾夜璃。顾夜璃正把小桌板收上去，拉下舷窗遮光板，重新靠回座椅里。从她闭眼的侧脸来看，她似乎打算继续睡。
“不吃了？”
“不饿。”顾夜璃说，“你吃你的。”
林星晚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收拾好餐盒，也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真正睡着，脑子里断断续续转着一些东西。
她想的是那把枪。准确说，是那把枪图纸上那条虚线。
反器材狙击步枪的结构图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部件的位置都记住了。但那条“外接接口预留”始终悬在她脑子里，像一段没接上话的对话。她的能力是共鸣，能量的感知和引导。如果那把枪真的可以接入外部能量源，那她是不是可以把共鸣传导进枪身里？就像训练基地里做的那样——把能量感知延伸到自己身体之外，作用于目标。
她还没试过把能量传导进一件武器里。但如果那把枪的设计本身就是为了这种操作，那试一次，也许能大幅度提升她的作战距离和破坏力。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到了那边，见了那把枪的真身，才能验证。
林星晚睁开眼，从座椅缝隙里抽出机上杂志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页面上，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又在想铁砧五年前的那个时间点——红皇后也是五年前被曙光抛弃的。两条时间线在同一个年份上碰了一下，像两条走廊在某个转角处交汇。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现在还说不准，但位置太巧了。
她合上杂志，塞回座椅口袋。旁边的顾夜璃已经重新睡着了，呼吸很浅很均匀，头微微歪向林星晚这一侧，墨镜挂在领口晃荡着。
林星晚把她的墨镜拿起来折好，放在她膝盖上，然后也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舷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深蓝色的高空，而是一层偏暖的橙黄色光晕，从舷窗边缘透进来，把机舱里的灰色座椅镀上一层琥珀色。林星晚揉了揉眼睛坐直，往窗外看了一眼——云层变薄了，云缝之间能隐约看到下方黄色的地表，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伸展向远方。
“快到了。”顾夜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星晚转头看她。顾夜璃已经醒了，手里捧着一杯新的水，正偏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被窗外的暮色染得微暖，但脖颈的肤色依然苍白，后颈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纹路。
林星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几点了？”她问。
“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多。”顾夜璃说，“刚才广播过。”
林星晚点点头。飞机高度明显在降低，机翼前缘的扰流板微微抬起，引擎的嗡鸣声调低沉了一些。她感到耳膜有一丝压迫，咽了一下口水缓解不适。
大约二十分钟后，飞机在跑道上稳稳落地。机身震动了一下，然后速度逐渐降下来，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缓缓停住。舷窗外是陌生的航站楼，外墙是浅米色的，不高，周围平坦得几乎没有遮挡物，视野尽头能看到地平线上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林星晚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顾夜璃也站起身，把墨镜重新戴好，背上双肩包。她们沿着过道往舱门方向走，经过机组人员的时候被礼节性地微笑着道了别。
走出机舱的那一瞬间，热空气扑面而来。
林星晚几乎立刻感到皮肤上的汗毛竖了一瞬——不是凉，是温差太大导致的应激反应。机舱内冷气充足，而舱外温度明显在三十度以上，空气干燥，带着一点土腥气，像是风吹过沙地后卷起来的味道。
顾夜璃的脚步顿了一下。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伸手把卫衣帽兜拉了下来，露出后颈散热，动作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急促。
“热吧。”林星晚说。
“……还好。”
林星晚笑了一下，没拆穿她。两人沿着通道走到到达大厅，大厅不大，天花板不高，空调打得很足，又和外面形成另一个温差区。她们取了行李——战术箱从特殊通道送出来，林星晚拎在手里感觉箱体表面有点发烫，像是被太阳晒过。
到达大厅出口处，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林女士」三个字。他个子不高，皮肤晒成深小麦色，额头上有明显的抬头纹，整个人看起来精瘦干练，像那种在户外待惯了的人。
林星晚和顾夜璃走到他面前，他放下纸板，露出一个不怎么热情但也不冷淡的笑容：“骆驼。叫我骆驼就行。”
“林星晚。”她报了自己的名字，侧了侧身，“顾夜璃。”
骆驼的目光在顾夜璃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因为那副墨镜和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肤色太白——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车在外面。先带你们去住处。”
出航站楼之后，热浪再次扑上来。这一回林星晚适应了一些，但还是感觉到鼻腔里干燥发紧，吸一口气都带着细微的颗粒感。骆驼拉开一辆灰色越野车的后排车门，帮她把战术箱放进去，林星晚和顾夜璃先后上了车。
越野车驶出机场区域，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往市区方向开。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空旷的沙地变成低矮的建筑群，颜色以浅黄和米白为主，偶尔能看见几棵棕榈树和蓝色的路牌。街上的行人不多，车辆也不密集，整个城市的气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
骆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第一次来？”
“嗯。”
“这边晚上凉快，白天尽量别出门。要行动的话，凌晨或者傍晚比较合适。”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铁砧的活动范围在城西三十公里外那一带，他控制了五六个村子，有一条运输路线。手下人不多，但装备不错。”
“你见过他吗？”林星晚问。
骆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见过一次。很远，拿望远镜看的。他本人看起来不壮，瘦高个，脸上有疤。但他站的地方永远有两三件武器跟着——不是人拿着，是他造出来悬浮在他身边。”
顾夜璃在后座微微前倾：“他会同时维持多件具现化武器？”
“对。而且不需要接触，造出来就挂着，像跟着他的东西。”骆驼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我看过录像，他能一边开枪一边同时造新的。中间没有间隙。”
林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没有间隙——这意味着铁砧的能力流畅度极高，几乎不需要准备时间。如果她在狙击位和他对位，她的优势只有距离和隐蔽。一旦第一枪没中，他没有装弹间隙可以利用。
“安全屋有一间地下室。”骆驼说，“里面有一些资料，你们自己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别自己往外跑。”
越野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外墙是浅沙色，没有门牌号，窗户都拉着帘子。骆驼熄火下车，用钥匙打开一楼的大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沙发、茶几、一张桌子，角落有一台看起来不太新的空调，嗡嗡地运转着。屋子里凉快，空调显然是提前开的。骆驼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矮门：“地下室在那边。钥匙在桌上。”
他交代完这些，没有多留的意思：“我住隔壁街，有事打那个号码。晚上别开太多灯，窗帘拉好。”说完他出了门，越野车引擎响了几秒，然后声音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夜璃把双肩包放在沙发旁边，摘下墨镜，环顾了一圈房间，最后目光落在那扇矮门上。“下去看看？”
林星晚把战术箱放在茶几旁边，走过去拧开那扇矮门的把手，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灯光从底部透上来。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地下室。台阶不长，七八级就到头了。地下室比林星晚想象的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墙壁是水泥原色，一张长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摊开了好几份文件和一叠照片。墙上贴着一张大幅的区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了几个位置。
林星晚站在桌前，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显然是从远处放大的。画面里一个男人站在一辆军用卡车旁边，穿着深色长袖外套，身形瘦高，脸上确实有一道从左侧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他右手边浮着两件东西——一把突击步枪和一把短刀，就那么飘在半空中，像被无形的手托住。
她翻到下一张。这张拍的是装甲车，规格不小，车身侧面能看到焊接的痕迹，不像制式军车，更像手工改装过的。车顶架着一挺机关枪。
“骆驼说铁砧能造装甲车。”林星晚说。
顾夜璃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最后落到墙上那张地图上。她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图钉：“这个位置离我们最近。大概四十公里。”
“运输路线经过这附近？”林星晚走过去看。
“对。”顾夜璃说，“如果他能批量造武器，那这条运输路线运送的东西就不是普通的物资了。”
林星晚看着地图上那条被蓝笔描出来的线路，起点在铁砧控制区深处，终点通往一个标注为“中转站”的位置。她没有说话，但心里那叠没对齐的纸又多了一张。五年前突然变强、能批量制造能量武器、有条运输路线——这三个点连起来，线就越来越清晰了。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文件和照片，开始一张一张翻过去。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