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林星晚被闹钟震醒的时候,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她翻了个身按掉手机,坐起来的时候感到腰背有些僵——昨晚她和顾夜璃在地下室看资料看到将近午夜,最后在客厅沙发上凑合睡了几个小时。顾夜璃睡在沙发另一头,裹着一张薄毯,蜷得只剩一团黑发露在毯子边缘。
林星晚没有叫她,先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袖速干衣和黑色长裤,又在腰包里塞了水壶和一块压缩饼干。她回到客厅的时候顾夜璃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半睁,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发呆。
“四点十分。”林星晚说,“骆驼说这个时间出门最安全。”
顾夜璃“嗯”了一声,把毯子掀开站起来。她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墨镜换成了深色护目镜,镜片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哑光。
两人没开灯,借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微弱街灯光线摸到门口。林星晚拧开门锁的时候金属发出轻响,她停了一下,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有车经过,很快又远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对话。她拉开门,侧身挤出去,顾夜璃紧随其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骆驼的越野车停在隔壁巷口,引擎已经启动了,发出低沉的怠速声。林星晚拉开后门上车,发现骆驼坐在驾驶座上,手里举着杯咖啡,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
“挺准时。”他说,“走吧。趁着凉快。”
越野车驶出城区,路灯逐渐稀疏,建筑物的轮廓也越拉越远。不到二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色就变成了纯粹的平坦沙地,公路像一条灰色带子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只有低矮的灌木和偶尔出现的信号塔。
林星晚靠在窗边,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从地平线边缘渗出来。先是极淡的鱼肚白,然后慢慢染上橘粉色,再然后整个东方的天空像被点燃一样烧起来,橙红和浅紫层层叠叠地铺开。空气凉凉的,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味和一点草本植物的气息。
顾夜璃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沙漠。她的表情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柔和了很多,苍白的皮肤被晨曦镀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骆驼在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把车拐下公路,驶入一条几乎没有痕迹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干硬的沙土,车身微微摇晃。又开了十来分钟,他在一处低矮的土坡后停了车,熄火。
“到了。”骆驼说,指了指前方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处建筑群,“那片就是铁砧控制的区域。外围有个废弃的厂房,他们经常在那里停放装甲车。你们可以靠近到八百米左右的位置观察,那边有几块大石头做掩护。”
他看了一眼林星晚:“你得自己走过去。车不能靠太近,目标太大。我在坡后面等。”
林星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她背起骆驼提前准备好的一个轻便观察包——里面有一台望远镜和一台小型相机——确认鞋带系紧,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夜璃。
“你留在这里。”
顾夜璃顿了一下,目光从远处的建筑群移回林星晚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护目镜拉下来,说:“四十分钟。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四十分钟。”林星晚说。
她转身沿着土坡的背面向目标方向快步移动。晨光照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一根细长的指针。她弓着腰,保持低姿,脚步落在沙土上尽量不出声。
八百米的距离在平地上不算近,但也不远。她花了大约十二分钟到达那几块大石头的区域,每块石头都有半人高,相互之间的间距刚好够一个人藏身。她选了一块视野最好的石头蹲下来,从观察包里取出望远镜,对着厂房方向调焦。
废弃厂房比她预想的大。主建筑是砖混结构,屋顶有部分坍塌,但一楼的墙体看上去还挺完整。厂房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装甲车——和照片里的一样,车身有明显的焊接痕迹,表面漆成沙黄色。车顶的机枪支架上各架了一挺,枪管朝外,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
林星晚慢慢扫过整个区域。厂房外面没有看到人走动,但大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光线透出来。她的目光在那扇门缝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两侧搜索。
然后她看到了。
在厂房侧门旁边的墙根处,靠墙立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物体。大约一米二长,整体轮廓细长,像一把枪——但比常规步枪长出一截,也比她见过的狙击步枪更窄。它没有被收入库房,也没有和装甲车放在一起,就那么单独靠在墙边,像一个被暂时搁置在那里的物件,等着人来拿。
林星晚调高望远镜倍数,盯着那个黑色长条看了十几秒。光线还不够充足,但轮廓已经足够清晰:枪身笔直,枪管较长,在枪身中段有一个略微凸起的模块,像是某种接口或插槽。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把枪。和图纸上的结构一致。那个凸起的模块位置,和图纸上标注的「能量导管外接接口预留」的位置完全吻合。
她保持姿势没有动,继续观察。又过了几分钟,厂房侧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走出来,走到那把枪旁边弯下腰,把它拿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回了屋内。门重新关上。
林星晚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气。她把那个画面牢牢记在脑子里——枪的尺寸、轮廓、接口位置、被一个人随意扛走的方式。那把枪没有被特别保护,没有被锁在武器库里,说明它要么是随时需要使用的装备,要么是在铁砧的价值序列中并不算最珍贵的部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值得记录下来。
她拿起相机,隔着八百米的距离拍了几张远景,又用望远镜把观察到的车辆数量和厂房结构做了简单的笔录。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腕表——还差八分钟到四十分钟。
她收好东西,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越野车停放的土坡时,顾夜璃正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侧着脸望向她回来的方向。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从林星晚的脸扫到她手里的观察包,又扫到她膝盖上蹭的灰土,然后说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那把枪。”林星晚说,“图纸上的那把。靠在厂房墙边,我看到了。”
骆驼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确定了?和图纸一样?”
“外形一致。接口位置也对得上。”林星晚上车,把观察包放在腿边,“距离太远,没看到更多细节。但它在。”
骆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拧上杯盖。“能确认它在就好。接下来就是等时机了。”他发动引擎,“先回去休息。白天太热,不干活。”
越野车调转方向,沿土路开回公路。晨光已经完全铺展开来,整个沙漠变成了大片的金黄色,干燥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沙子细小的颗粒感。
林星晚靠在后座,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是那把枪靠在墙边的轮廓——黑色、长条形、中段有凸起模块。她想起图纸上那行红字:「适配建议:中近距离攻坚,能量传导率可调。」
等拿到它,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能量接进去,看看那条虚线到底连着什么。
越野车驶入城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路边有人摆出水果摊和茶摊。骆驼把车停在安全屋后面的小路上,熄了火说:“晚上六点来给你们送补给。下午别出门,窗帘拉好。”
林星晚和顾夜璃下车,绕到前门开锁进屋。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光线被窗帘遮去大半,室内恢复了清凉和昏暗。顾夜璃把护目镜摘了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背靠着台面喝了一口。
林星晚坐在沙发上,从腰包里掏出观察笔记翻看。她在上面加了行字:「枪身中段凸起模块,约手掌宽度,位置与图纸接口标注一致。疑似可用外部能量输入。」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沙发靠背里。
顾夜璃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递到林星晚面前。
林星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凉凉的,带着一点自来水的矿物味。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指尖碰着杯壁上的水珠。
“拿到那把枪之后,你想试。”顾夜璃说。不是问句。
“嗯。”
顾夜璃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太危险”之类的话。她只是偏过头看着林星晚,认真看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也在。”
林星晚转头对上她的目光。昏暗的室内光线里,顾夜璃的瞳色显得更深,暗紫偏红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火星边缘最后一点余烬。
“知道。”林星晚说。
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顾夜璃搭在膝盖上的指尖。顾夜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交握的动作很轻,像只是确认对方就在旁边。
窗外的温度在攀升,街道上的声音也逐渐多了起来。但窗帘拉着的安全屋里安静如常。
那把枪还在几十公里外的厂房墙边等着。而她们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