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
林星晚五点半就醒了,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顾夜璃还睡着,被子裹得比平时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埋在枕头里的侧脸。
她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顾夜璃露出来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
客厅里战术箱已经收拾好了。昨晚她花了半小时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物品——文件、地图、急救包、换洗衣物、那把狙击步枪的图纸——确认没有遗漏,又把箱盖合上扣紧,推到玄关旁边。箱子旁边靠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是顾夜璃的行李,里面只有两件替换的衣服和一副墨镜。
林星晚靠在厨房台面上喝了半杯温水,余光扫过茶几。那份红皇后任务结束后依然留在角落的空白纸条,还在它该在的位置。
她移开视线。
七点十五分,门铃响了。
林星晚去开门,苏小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肩上挎着包。她今天没穿曙光制服,只套了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太普通——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神带着某种“你不说清楚我就坐门口不走”的意味。
“来了。”林星晚侧身让她进来。
苏小小换鞋进了屋,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探头往客厅里张望了一眼。顾夜璃刚好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理好,一缕黑发翘在头顶,穿着林星晚的一件灰色长袖T恤,袖子过长,盖到半个手掌。
“……”苏小小的目光在顾夜璃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到林星晚身上,“……你们这是要搬家?”
“出趟门。”林星晚说,“几天就回来。”
“去哪?”
“外地。”
苏小小看着她,没接话。过了几秒,她从鞋柜上拿起纸袋递过来:“给你带了早餐。三明治,两杯豆浆。你俩应该没时间做。”
林星晚接过来,纸袋底部还有一点温热。她低头看着纸袋上的折痕,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苏小小没有提前打电话问她要什么,直接买了双人份送来。这附近最近的早餐店要走六百米,算时间,她大概六点半就出了门。
“谢了。”林星晚说。
苏小小“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玄关边上的战术箱和双肩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是伸手拍了一下林星晚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拍得挺久。
“到了地方给我发个消息。”她说。
“不一定有信号。”
“那就回来再发。”
林星晚点头。苏小小没有多留,说上午还要去总部交一份报告,换好鞋就走了。门关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星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说:“注意安全。”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林星晚拎着纸袋回到客厅,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递了一份给顾夜璃。顾夜璃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去,说:“她挺关心你的。”
“……嗯。”
顾夜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专注地吃着三明治。林星晚坐在她旁边,捧着豆浆慢慢喝,甜度正好,温度也正好。她想起上一次苏小小来家里——大概半个月前——送来的一篮子水果和那堆关于“同居传闻”的八卦。那时候她和顾夜璃的关系还没走到现在这一步。
才半个月,好像过了很久。
雨在出门前十分钟停了。
林星晚把战术箱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比她预想的重一些,大约是那卷图纸和文件占了不少空间。顾夜璃背上双肩包,锁好公寓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重叠。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林星晚走近的时候副驾车门从里面打开,赵鸣探出半边身子,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周叔让我送你们。”他说,“机场那边有人接。”
“你怎么来了。”
赵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座,然后把烟塞回衣兜里:“顺路。上车吧。”
林星晚把战术箱放进后备箱,和顾夜璃一起坐进后座。赵鸣没有多话,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风口的低鸣和偶尔的转向灯滴答声。
开了大概十分钟,赵鸣在等红灯的间隙开口了:“铁砧那边的事,周叔跟你们说了多少?”
“核心的说了。”林星晚说,“境外,S级,刺杀,出了事曙光不认。”
赵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沉默了几秒。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然后他才说:“不认的意思是——你们带不走曙光的名义。但你们可以带自己回来。”
这句话说得轻,尾音几乎是散的,像随口一提。但林星晚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目光——他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了,但那个眼神她认得。和半个月前在曙光走廊上他说“那事还没完”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林星晚说。
赵鸣没再说什么,把车速提到限速上限,往机场方向驶去。
机场出发厅人不多。赵鸣没有跟进去,把车停在临时落客区,帮他们把后备箱的行李拿下来就靠回了车门边。林星晚接过战术箱,跟他说了声“路上小心”,赵鸣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进去。
顾夜璃把墨镜架到鼻梁上,遮住了那双标志性的暗紫瞳色。两人穿过自动门走进出发厅,人流不算密,但也不稀疏。她们在值机柜台取了登机牌,托运行李——战术箱没能托运,被地勤人员要求走特殊物品通道单独处理,等到了候机区才重新送回林星晚手上。
登机后,位置在靠窗一侧。林星晚靠窗坐,顾夜璃坐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空着。飞机起飞时气压变化让耳膜微微发胀,林星晚咽了一下口水缓解不适,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夜璃。她正偏头看着窗外,墨镜摘了拿在手里,窗外的云层逐渐从灰色变成耀眼的白,阳光打在舷窗上,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边。
飞行时间预计九个小时。
林星晚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从座位前方的口袋里抽出机上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没觉得困,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铁砧的能力、那把枪的图纸、五年前突然变强的时间点、红皇后被曙光抛弃的时间点、还有周远山和赵鸣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这些事放在一起像一叠没对齐的纸,边缘参差不齐,但隐约透出某种相似的质地。她没法确定那是什么,只能先收着,等到了那边见到更多东西再拼。
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星晚转头,顾夜璃已经把座椅扶手推了上去,然后侧过身,很自然地靠向她的肩膀,闭了眼。墨镜被她搁在膝盖上,黑发散在林星晚的上臂和胸口之间,发尾微微卷曲,扫过她的手背。
“还早。”顾夜璃的声音很轻,“睡吧。”
林星晚低头看着她闭起来的眼睛和均匀呼吸时微微起伏的鼻翼,没有动。窗外的云层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像一片静止的白色的海。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引擎低频的嗡嗡声包裹着整个空间,让人觉得四周的界限都模糊了一些。
她把手轻轻搁在顾夜璃的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九个小时。
她想起昨晚收拾行李时翻出那张图纸时指尖的触感,想起红皇后最后说的那句“转告林薇,我没怪她”,想起城北沈渊那个雨夜里顾夜璃迎着能量光冲过来的侧影。
然后她闭上眼,把下巴轻轻搁在顾夜璃的头顶。
飞机穿过云层,朝西南方向平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