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镇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被流水环绕的、宁静祥和的小地方。
但站在镇口的那一刻,贺普洛斯才知道,这个名字和它所承载的历史之间,横亘着一道鲜血染成的鸿沟。
卡特带着她走了一整天,从森林的边缘穿过一片半荒芜的农田,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走到了这里。
农田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像虾米一样弓在田垄之间,身上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布衣,远远看去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人。
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目光空洞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去,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是奢侈的。
贺普洛斯没有多问。
她只是跟着卡特走,脚上那双粗鞋磨得脚踝生疼,但她忍住了。
两只灰狼——灰灰和瘸子——跟在她脚边,铜板则跟在卡特脚边,三只狼都低着头,耳朵半垂,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然后河水镇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不是什么雄伟的城池。
没有高大的城墙,没有气派的城门,只有一圈低矮的土墙围绕着密集的房屋,土墙上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用木栅栏草草地堵上。
镇子的入口处竖着两根石柱,柱顶各有一个石雕的麦穗,麦穗的纹路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但依旧固执地指向天空
两根石柱之间拉着一条粗麻绳,麻绳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幡,布幡上绣着一个图案——还是麦穗。
贺普洛斯看着那两根石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两根石柱的材料是某种灰色的花岗岩,表面光滑,线条简洁,与镇子里那些粗陋的土坯房格格不入,像是将某种更古老、更精美的建筑拆毁后残余的骨架。
“这两根柱子……”她喃喃道。
卡特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以前这里有两座雕像。”他最终还是说了,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爱神和她最宠爱的那对眷属。”
贺普洛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被推倒了。”卡特的目光从那两根石柱上移开,落在镇子里那些低矮的房屋上,“石料被拿去砌了教堂的地基,铜像被熔了铸成农具,剩下的碎块,被拉到河滩上砸成石子铺了路。”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段课文。
贺普洛斯站在镇口,脚下一片碎石铺成的小路,碎石泛着灰白色的光,缝隙里长出了杂草。
她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有某种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时间的、历史的、鲜血的重量。
这片碎石,曾经是某个神明的雕像。
那对牵手的情侣,曾经是某个人心中爱与美好的象征。
他们站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河水镇——不对,那时候不叫河水镇,那时候这里是爱神洛芙丽的首都,一个应该有着高耸的尖塔和洁白的大理石宫殿的地方。
而现在,这里叫河水镇。
一个名字土得掉渣的、种粮食的地方。
“走吧。”卡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柔和,像是在安慰一个过于敏感的孩子,“别站在那儿发愣,让人看见了不好。”
贺普洛斯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咽了下去,跟着卡特走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主路是一条勉强能并排走两辆牛车的土路,路面上铺着碎石——也许就是那些雕像的碎片。
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抹着草泥,有的还刷了一层白灰,但大多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土坯和杂草。
偶尔有一两间砖瓦房,那是镇子里“体面人”的住所,住着教堂的祭司、镇长的下属、以及那些从稻禾神信仰中分到一杯羹的人。
主路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像。
不是爱神,当然不是。
那是一个女人的雕像,穿着长袍,手持麦穗,面部表情庄严肃穆,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的意味。
稻禾神布洛塔。
贺普洛斯没有仔细看那尊雕像,因为她的目光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广场的另一侧,一座建筑矗立在那里,比镇子里所有房屋都高大、都气派。
那是用淡黄色的石料砌成的,墙壁光滑平整,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上,开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屋顶是尖尖的,上面竖着一个金属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教堂,在教堂旁边,紧挨着它的,是一座更加老旧的建筑。
那座建筑是用深灰色的石料砌成的,风格与教堂截然不同,线条更加柔和,墙壁上还隐约能看出一些雕刻的痕迹——藤蔓、花朵、交握的双手。
但现在那些雕刻大多被铲平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抹灰和歪歪扭扭的麦穗壁画。
贺普洛斯盯着那座深灰色的建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
这里还是爱神首都的时候,它应该是爱神的神殿。
现在它被改造成了稻禾神教堂的附属建筑,也许是仓库,也许是食堂,也许是祭司们的住所。
它没有被推倒,没有被拆除,它还在那里,但它已经不是它了。
就像这个镇子一样。
“贺普。”卡特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等下进了镇子,有几件事你得注意。”
贺普洛斯转过头,看着卡特。
他的表情很严肃,那种严肃不是在森林里遇到狼群时的警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带有某种忌惮的紧张。
“第一,别到处乱看,尤其是看那些老房子。”卡特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别跟人搭话,尤其是镇子里的人问你从哪里来、做什么的,你就说你是石桥镇猎户的学徒,跟我出来跑腿的。”
贺普洛斯点了点头。
“第三。”卡特竖起第三根手指,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让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等会儿进入镇子的时候,你得祷告。”
“什么?”贺普洛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得向稻禾神祷告。”卡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你真的要信她,是你要让别人以为你信她。
镇口有教堂的人守着,每个人进去之前都要在石柱那里停下来,对着稻禾神的标志祈福。”
贺普洛斯愣住了。
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卡特之前在森林里就告诉过她,稻禾神的势力无处不在,哪怕是小镇子都有教堂。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渗透已经到了如此日常的、强迫性的地步——连进个镇子都要先祷告。
“要是不祷告呢?”她问。
卡特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会被拦下?”贺普洛斯又问。
“会被记住。”卡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被拦下还能进去,只是多费些口舌,但被记住了,就不一样了,你在镇子里做什么事都会有人盯着你,你去哪里买东西、跟什么人说话、住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全都会被记下来。”
他看了贺普洛斯一眼,“你是外地人,穿着又怪,还带着狼,你本来就够引人注意了,别再给自己找麻烦。”
贺普洛斯沉默了。
她站在镇口,看着那两根石柱之间的布幡,布幡上的麦穗图案在风中微微摇摆,像是在对她招手。
来啊,她说,来弯下你的腰,来垂下你的头,来假装你相信这个从来不会保佑你的神。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灰灰和瘸子。
两只狼蹲坐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疑问或不满,只有那种单纯的、彻底的信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走向了镇口。
镇口果然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白色的粗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胸前挂着一个麦穗形状的木牌——那显然是教堂的低级祭司。
另一个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起来像是镇子的守卫。
祭司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虔诚和热情。
他看到卡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卡特大概是这里的常客,来镇上卖猎物买补给是常有的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贺普洛斯身上,在她那身奇怪的T恤和短裤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她脚边那两只狼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新来的?”祭司问,语气算不上不友善,但也不算友善,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
“猎户的学徒,跟我出来跑腿的。”卡特代她回答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祭司又看了贺普洛斯一眼,然后微微偏了偏头,示意那两根石柱的方向。
“规矩知道吧?”
“知道。”卡特说,然后他走到石柱前,双手交握在胸前,微微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那是一个简短到敷衍的祈祷,快得像是完成任务。
贺普洛斯看着卡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森林里跟她谈论爱神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是愤怒的,是不甘的。
但现在他站在稻禾神的标志前,双手交握,低头祈祷,那光灭了,那愤怒熄了,那不甘被压进了胸腔最深处,只剩下一个普通的、识时务的猎户。
她走过去,站在卡特身边的位置。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稻禾神的祈祷词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姿势对不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但她的右手食指微微泛着紫色的光芒,那道光芒非常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在对自己发动催眠。
一个微小的、短暂的、针对自己的认知改写——让她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真心实意地相信稻禾神是值得尊敬的,是值得祈祷的。
紫色的规则粒子渗入她自己的意识深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双温柔而不可抗拒的手,轻轻拨动了她脑海中的某根弦。
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真诚地想要祈祷了。
她双手交握,低下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记不住的祷词。
那是假的。
她知道那是假的。
但在那三十秒里,那是真的。
祭司满意地点了点头,守卫也让开了路。
两人三狼走过了那两根石柱,走进了河水镇。
镇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沉重得多。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氛围的、气场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压低声音的沉重。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农妇在门口洗衣摘菜,抬头看他们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看到两只灰狼,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从屋里冲出来的母亲一把拽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了。
贺普洛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卡特领着她穿过主路,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间土坯房前。
土坯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野猪的头像——大概是某种标志,说明这里可以收猎物。
“这是我常去的地方。”卡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一些兽皮和骨头,“老板叫图克,以前也是个猎户,后来伤了腿就不打猎了,改收猎物转手卖,人不错,价钱公道。”
贺普洛斯跟着走进去,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壮,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光头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后脑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又长好了。
他拄着一根木拐,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着结。
图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卡特身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卡特,你小子还活着呢?”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和这个安静的镇子格格不入,“上次说去打那头熊,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卡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然后把铜板从身后拉出来,让图克看到那只蹲坐在他脚边的灰狼。
图克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是……”
“驯好的猎狼。”卡特拍了拍铜板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比狗听话,比狗凶狠,能打猎能看家,你要不要?”
图克拄着拐杖挪过来,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铜板。
铜板安静地蹲着,任由他打量,甚至在他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时,也只是抖了抖,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反应。
“好东西。”图克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你从哪弄来的?”
卡特朝身后努了努嘴。
图克的目光越过卡特,落在贺普洛斯身上。
他看着这个穿着奇怪衣服、光着脚——不对,穿着粗鞋——的瘦弱少年,看着她脚边另外两只同样安静顺从的灰狼,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这小子?”图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贺普。”卡特简单介绍了名字,然后看着贺普洛斯说,“贺普,这是图克,你叫他图克就行。”
贺普洛斯朝图克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一些。
图克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接受了一个不太容易接受的现实。
“行吧。”他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进来说,别站在院子里,你这个狼的事,咱们得好好聊聊。”
贺普洛斯跟着卡特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土坯房。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张叠好的兽皮,桌上摆着几个陶碗和一个酒壶。
图克一屁股坐在最大的那把椅子上,把拐杖靠在墙边,然后拍了拍桌子,示意两人坐下。
卡特坐下了,贺普洛斯也跟着坐下。
三只狼趴在门口,排成一排,安静得像三尊石像。
图克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水——不是酒,大概是看贺普洛斯年纪小。
他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水,然后用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看着贺普洛斯。
“小子,你知道一只驯好的猎狼在铁松堡能卖多少钱吗?”
贺普洛斯摇了摇头。
“这么说吧。”图克伸出一只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张开,“这个数。”
“五枚金币?”贺普洛斯试探性地问。她对这里的货币体系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五枚金币?”图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什么都不懂”的宽容,“五枚金币是你买一只幼崽回家自己养的价钱,驯好的成年猎狼,少说二十枚金币起步,要是能通过铁松堡猎人工会的考核,拿到认证徽章,那价钱还能翻一倍。”
贺普洛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二十枚金币。
她对这笔钱的实际购买力还没有直观感受,但看卡特之前给她那几个铜板的谨慎劲儿,以及图克说这个数字时那认真的表情,她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我没打算卖那么贵。”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第一次做这个生意,想要先把名声打出去,价格公道,买的人多了,后面自然就好做了。”
这话是她临时编的,但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
图克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不是惊讶,而是重新审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握着能卖高价的稀缺货,却主动说要降价。
要么是真不懂行情,要么是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更懂得做生意。
他偏向于后者。
“行。”图克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