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普洛斯站起身,走到门口那两只狼身边。灰灰和瘸子同时抬起头,四只幽绿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尾巴轻轻摇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微微弯曲,向下一指。
坐。
两只狼同时坐了下来,动作整齐得像是镜面反射。
贺普洛斯的食指向前一划。
卧。
两只狼同时趴下,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姿态温顺得像两只看家护院的老狗。
图克的眉毛挑了起来,但表情还算镇定。这种基本指令,训练有素的猎犬也能做到,算不上太稀奇。
“灰灰。”贺普洛斯轻声叫了左边那只的名字。
灰灰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去把卡特叫过来。”
灰灰转过身,小跑到卡特身边,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卡特垂在身侧的手。
卡特正在喝水,差点被这一下呛到,但还是站了起来,跟着灰灰走了过去。
图克的声音里开始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它听得懂你要它做什么,而不是只会条件反射。”
贺普洛斯点了点头,蹲下身,双手各摸着一只狼的脑袋。
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灰灰和瘸子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身体绷紧,目光同时转向屋子左侧那面土墙。
片刻之后,墙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农妇挑着水桶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从墙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脚步声消失了,两只狼的身体才重新放松下来。
图克手里的碗停在了半空中。
“今天只是轻微的动作就能做出相应的反应。”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听到声音之后的反应,是听到之前就知道了。”
贺普洛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她只能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某种祖传的、秘而不宣的驯狼技艺。
“还有一项。”她说。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的角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了出去。
石头越过院墙,落在了外面的街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捡回来。”她说。
两只狼同时冲了出去。
瘸子跑得慢一些,后腿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它没有因此放弃,而是调整了速度,跟在灰灰后面半步的位置。
灰灰冲出院子,在街道上飞快地找到了那块石头,叼在嘴里,转身跑回来。
但瘸子没有转身。
它站在院门外,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在原地绕了两圈,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那个方向是石头落地的反方向。
图克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片刻之后,瘸子回来了,嘴里叼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只还在挣扎的灰色野猫。
野猫在狼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但瘸子咬得很稳,没有松口,也没有咬死它。
“瘸子。”贺普洛斯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瘸子立刻松开了嘴。野猫从它嘴里掉下来,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窜上了墙头,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瘸子走到贺普洛斯面前,蹲坐下来,抬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我做错了吗”。
贺普洛斯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让你抓猫,但能找到活物也算本事。”
她抬头看向图克。
图克已经站起来了,拐杖斜靠在桌边,他就那么单腿站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只狼,嘴巴微张,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
他做了大半辈子猎户,见过无数猎犬、猎狼、甚至驯鹰,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图克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端起碗,一口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金币。”他说,声音变得干脆利落,不再是之前闲聊的语气,而是正经谈买卖的语气,“两只,二十金币,一只十金币。”
卡特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皱了皱眉看了图克一眼,“你不是说二十金币一只?”
图克瞪了他一眼,“那是铁松堡的价,这里是河水镇,你拿河水镇的价跟铁松堡比?”
卡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图克说的没错。
铁松堡是北边的大城镇,有猎人工会,有钱人多,价格自然高。
河水镇不过是个种粮食的小地方,猎户都没几个,能给出二十金币两只的价码已经不算低了。
贺普洛斯心里快速计算着。
她在来的路上从卡特那里打听过这边的物价。
一百枚铜币换一枚银币,十枚银币换一枚金币。
换算成她熟悉的购买力,一枚铜币大概相当于两块钱,一枚金币就是两千块钱。二十枚金币,四万块钱。
四万块钱买两只训练有素的猎狼,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中世纪世界,说便宜绝对不便宜,但说不便宜,又确实比铁松堡的市价低了一大截。
图克没有坑她,这个价格在河水镇已经是顶天了。
“成交。”贺普洛斯没有讨价还价。
图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大得像打雷,震得桌上的碗都在微微颤动。
“痛快!”他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贺普洛斯的肩膀,力道大得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比卡特这小子痛快多了,我跟他说了三年让他给我弄条好狗来,三年了,连根狗毛都没见着。”
卡特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假装没听见。
图克撑着拐杖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一个柜子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码着一些杂物,最里面是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两道锁。他打开箱子,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枚金币和八枚银币。
“定钱。”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贺普洛斯面前,“剩下的十八枚金币,五天内凑齐,你把狼留在我这儿,凑齐了再给你。”
贺普洛斯看着桌上的金币和银币,没有伸手去拿。
“你就不怕我用什么把戏蒙你?”她问。
图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狡黠,“河水镇就两条路出去,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往南过了石桥镇就是荒原,没人没水,你带着狼走不出两天就得回头,往北是铁松堡,那是猎人工会的地盘,没有我图克的推荐信,你拿着驯好的猎狼去卖,人家第一件事不是问价,是问你这狼哪来的、怎么驯的、有没有执照。”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两只粗短的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你要是跑了,我亏八枚银币,你要是留下来把生意做成,我赚两只猎狼。”他耸了耸肩,“这买卖不亏。”
贺普洛斯伸手拿起桌上那枚金币,在指尖转了一圈,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一闪的。
她把金币和银币收进卡特给她的那个布囊里,系好口子,塞进短裤的口袋里。
“五天。”她说,“五天后我来拿剩下的钱。”
图克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陶碗,又倒了三碗水,举起自己的那碗,“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普洛斯喝完水,蹲下身,最后一次摸了摸灰灰和瘸子的头。
两只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同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瘸子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舌头的温度烫得她心里一酸。
她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图克的院子。
卡特跟在后面,铜板跟在他脚边。
他们走在河水镇的主路上,夕阳已经西斜,将镇子里所有建筑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教堂顶上的金属麦穗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根扎在天空里的钉子。
贺普洛斯没有看那根钉子。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片碎石铺成的路上,想象着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条路是用白色的大理石铺成的,路两旁种满了玫瑰,空气里飘着花香,人们有的牵着手走过,面带笑容,满眼爱意。
而现在,只有碎石、尘土、和一个背着弓箭的沉默猎户。
“卡特。”她忽然开口。
“嗯。”
“镇子里有没有便宜干净的酒馆?能住人的那种。”
卡特点了点头,“前面拐角有一家,叫‘歇脚桶’,老板娘是个寡妇,话多,心善,价钱公道。”
贺普洛斯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歇脚桶酒馆在河水镇主路尽头的一条斜巷里,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安静。
酒馆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酒馆,楼上是客房。
外墙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个木桶,桶口冒着泡泡。
卡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麦酒、烤肉和木柴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都是些穿着粗布衣的当地人,喝酒聊天,声音不大,像是在刻意压低嗓门。
角落里的壁炉烧着木柴,火光明灭,将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棕色的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随着她擦拭酒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有一些细纹,但五官生得很好,尤其是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水渍和面粉。
卡特走到吧台前,敲了敲台面。
“艾德,有房间吗?”
被叫做艾德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卡特,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贺普洛斯,目光在她那身奇怪的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有。”她的声音比贺普洛斯想象的要柔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质感,“楼上左手第二间,一晚上五枚铜板,包早饭。”
五枚铜板。
十块钱。
贺普洛斯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觉得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她从布囊里摸出五枚铜板,放在吧台上。
艾德看了一眼铜板,又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收走,而是歪了歪头,似乎在等什么。
贺普洛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狼。
酒馆里通常不让带动物进客房,尤其是狼这种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动物。
“它们很乖。”贺普洛斯认真地说,“不会吵到其他客人,不会在房间里乱拉,也不会咬人,如果有任何问题,我负责。”
艾德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她又看了一眼卡特,卡特耸了耸肩,给了她一个“这小子确实有本事”的眼神。
艾德叹了口气,伸手把吧台上的铜板扫进掌心。
“行吧。”她说,“但要是你的狼把哪个客人吓出个好歹来,我可要你赔钱。”
贺普洛斯用力点了点头。
艾德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铜钥匙。她领着贺普洛斯上了楼,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楼梯拐角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框是木雕的,雕着一些简单的花纹——藤蔓和花朵,跟镇口那两根石柱上的风格如出一辙。
贺普洛斯的目光在那面镜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
房间不大,但比贺普洛斯想象的要干净得多。
一张木板床,铺着粗麻布的床单和一条薄毯,床头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陶罐——陶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放了多久,花瓣都脆了,但还保持着盛开的形状。
窗户朝南,能看到镇子外面的田野,以及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剪影的森林。
“水在楼下后院的水缸里打,茅房在后院左边。”艾德把钥匙递给她,“晚饭有黑面包和菜汤,要的话下楼跟我说,多加两枚铜板。”
贺普洛斯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艾德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带了三只狼进来,你那两只狼呢?”
“卖了。”
“卖了?”艾德挑了挑眉,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剩下的这只呢?”
贺普洛斯低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脚边的铜板——不对,铜板是卡特的,现在跟在卡特脚边。
她现在身边没有狼了。
两只卖给了图克,一只送给了卡特,她今晚是独自一人。
“我没狼了,这只狼已经给了卡特了。”她说,语气轻松得不像一个刚把自己全部家当卖光的人。
艾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贺普洛斯走进房间,关上门,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扑通一声倒在了床上。
木板床硬得像石板,粗麻布的床单磨得皮肤发痒,薄毯上有一种淡淡的霉味。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地方,不用提防狼群,不用赶路,不用担心下一顿饭从哪里来。
她把布囊从口袋里掏出来,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枚金币,三枚银币,还有一些铜板。
金币在油灯的微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两夜一天,经历了恐惧、逃亡、战斗、驯服、交易、人情。
第一夜在森林里,被狼群围着,差点变成晚餐。
第二夜在河水镇,躺在酒馆的客房里,枕头边放着第一桶金。
窗外传来镇子的声音——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七下,大概是晚祷的时间。
然后是人们的脚步声,杂沓的、沉重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教堂的方向。
贺普洛斯没有去。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这个镇子里的每个人,你们是稻禾神的子民,你们的一切都是她赐予的,你们要感恩,要祈祷,要跪拜。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土坯砌的,抹了一层白灰,灰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土坯。
裂缝的纹路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这面墙见证过的所有夜晚。
贺普洛斯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紫色的规则粒子安静地悬浮着,像是夜空中凝固的星云。
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也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里。
不是作为外挂,不是作为金手指,而是作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地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银白,终于可以安详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