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我睁开眼睛,花了整整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谁。
我已经不再是柳希了。
现在的我是空镜。
起床简单洗漱完后,盯着床上摆着的一套学生制服和一团纺织物,我陷入了沉思。
那团纺织物倒是还好。经过昨天的洗礼,我对它的构造已经不再那么陌生——两块碗状的弧形布料,几根弹性带子,背后一排小小的挂钩。理论上很简单,比解数学题容易多了。但理论从来不等同于实践,尤其在涉及到要把手扭到背后盲操的时候。
我坐在床边,拿起那团布料,先确认了正反面——这个步骤昨天就花了我五分钟,今天只用了一分钟,进步显著。
我真厉害!
然后把两条胳膊穿过肩带,弯下腰,让那两坨沉甸甸的东西自然垂进罩杯里。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接下来就是最难的部分。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绕到背后,指尖捏住两端的挂钩,开始了一场盲人摸象式的艰苦战斗。左边的挂钩对上右边的扣环,没对准,滑开了。再试,又滑开。第三次,左边的挂钩精准地戳进了我的指甲缝里,疼得我嘶了一声。
“需要帮忙吗?”
床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黑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那里的,正侧躺在枕头旁边,一只前爪撑着脑袋,用一种看马戏团表演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需要。”
“汝已经在那里扭了五分钟了。”
“我说了不需要。”
“作为吾的下仆,笨拙到这种程度,传出去会丢吾的脸。”
“那你不要看!”
黑猫打了个呵欠,完全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在床单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这个姿势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不帮忙,但我一定要看热闹。”
我终于在第七次尝试时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咔嗒”。挂钩扣上了。我赶紧把肩带调整好,双手从胸下托了托,确认这对丰满的球体确实被安稳地收束在布料里,不会随便乱晃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穿戴好了Bra。
好麻烦。这才只是内衣。外面还有全套校服等着我。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这套学生制服。
白色水手服上衣摊开在床上,领口缀着一条黄色的领结,布料摸起来挺舒服,裁剪合身。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下身的百褶裙,深蓝色的裙摆刚好到膝盖的程度。我拿起水手服,套上,扣好纽扣,整理好领结——这个过程还算顺利,毕竟上衣和男生校服的穿法没有本质区别。然后我拎起了那条裙子。
裙子。百褶裙。深蓝色的、褶子整整齐齐的、裙摆刚好到膝盖的百褶裙。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可能有一分钟。也可能更久。黑猫已经开始用尾巴尖敲床单了,节奏均匀,像一只毛茸茸的节拍器。
虽说看别的女生穿裙子是很好看啦。百褶裙的褶子在走路时轻轻摆动,裙摆随着步伐一张一合,确实很有少女感。加上过膝袜和小皮鞋,整个造型怎么看都是青春活力的代名词。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但这是学校的校服。如果不穿,被赶到走廊上罚站甚至被赶出校园,岂不更加难堪?穿着裙子出门顶多是心理上的阵亡,被老师当众点名赶出教室被围观那可就身心俱灭了。
可这裙子……真的没问题吗?
(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破碎了)
(是什么呢。啊,大概是尊严吧。)
经过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头脑风暴,我最终采用了聆听第三者建议的方式来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好吧,这是不可能的。
黑猫全程趴在床角,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她偶尔甩甩尾巴、偶尔看看窗外、偶尔又看看我捏着裙子发愣的样子的不耐烦态度,每一帧都像是在说:你再磨蹭下去我就把裙子直接套在你头上。
于是我硬着头皮穿上了百褶裙。不是为了尊严,是为了不去想象黑猫帮我穿裙子的画面。
穿法其实很简单。拉开裙子就是一片布,直接围在腰间,在身后收紧腰线和裙摆,就像卷筒冰淇淋那样把腰和腿裹起来的动作,后面有纽扣可以固定。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也比我想象中轻便得多。
双腿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并没有带来什么特别的不适感——大腿皮肤接触到室温空气的瞬间凉丝丝的,但很快就适应了。走路时带起的微风从裙摆下面钻进来,在这个已经有点闷热的初夏早晨居然送来了一丝凉爽。
好像还蛮不错的。
当然,是建立在绝对不考虑走光的前提下。
我站在衣柜门上的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裙摆随之轻轻旋起。深蓝色的褶子均匀散开,又缓缓落下。保护效果还可以,裙摆不像想象中那么轻飘飘,垂感意外地好。
我试探性地轻轻蹦了一下——裙摆只扬起了一点点,又迅速落回原位。再跳一下,依然安全。感觉就算稍微跑两步,似乎也不会走光。
为了验证,我又做了个更大幅度的动作——双腿用力,像跳高运动员一样使劲往上一跳。
走光没走光不知道,因为传达到我脑海里的信号并不是这个 。
胸前两坨脂肪的晃荡感在落地的时候格外显著,压得我有点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这对存在感十足的欧派可真是碍事啊……
唉,真是麻烦……
我重新站回镜子前,开始审视整体的效果。白色水手服贴合肩线,领结刚好卡在锁骨下方正中央。深蓝色百褶裙的腰线收得很好,裙摆蓬起的弧度刚刚好,既不会显得臃肿也不会显得过于贴身,除了胸围部分。
银白色的齐肩短发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刘海下面是一双大到有点过分的眼睛。皮肤白皙得像是从没晒过太阳——大概这具身体真的没怎么晒过。整体看起来……怎么说呢。
女生气息太足了。
我尝试着撩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少女也撩了一下头发。我尝试着歪头微笑,镜子里的少女也歪头微笑。我尝试着做了一个很多女生常做的表情——双手抱胸,斜睨着对方,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弧度。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像是在对谁撒娇。
算了。气场这种东西,不是靠表情就能改变的。
无论如何,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女生了。虽然我的灵魂是柳希,但看着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是演技、多少是被身体本能影响之后不自觉做出的动作。撩头发这种动作我可以发誓,曾经的我绝对不会做,今天居然很自然地撩了两次。我不能被这股强烈的女子气息给感染,以至于丢失掉自己。至少在心里,我得给自己保留一点属于柳希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也许这就叫做执念吧。
“汝真的是男生吗?”黑猫猫步踱到我身边,仰头打量着我,眼睛里写满了怀疑,“汝比女生的动作还要慢。从起床到换好衣服,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
“哪有那么久!”
“吾数了。汝戴那个Bra用了三首歌的时间。对着裙子发呆用了至少半集动物世界。照镜子又照了整整一首新闻片尾曲。”
“……你在脑子里放背景音乐?”
“不要转移话题。”
我从镜子前弹开,慌忙跑下楼去准备早餐。厨房里的灯还没开,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半个料理台。我系上那条画着卡通猫咪的围裙——这是空镜家里本来就有的,不知道是空镜本人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反正上面的猫和爱丽丝有几分神似。
早餐的内容很简单:三明治面包、煎蛋、牛奶。爱丽丝那份也差不多,只是分量少一点,外加几条小鱼干——昨天我在便利店买的境泽牌小鱼干,买的时候我还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好几遍这是不是猫粮。按照包装上的说明,这是人类也可以食用的零食级小鱼干,只不过造型比较像猫粮而已。
我把两份早餐分别摆上餐桌。黑猫体态轻盈地跳上桌,低头叼起一条小鱼干,仰头甩了一下,整条鱼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入嘴里,动作优雅得像在吃米其林。然后她开始不紧不慢地享用碗里的三明治面包,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扫我。
“再不快点可要迟到了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快速解决掉手里的三明治和牛奶,我拎起书包就冲向玄关。弯腰穿鞋的时候,百褶裙的裙摆蹭到了脚踝,痒痒的。皮鞋是昨天提前擦好的——不,是之前空镜自己擦好的,鞋柜里的皮鞋本来就一尘不染,我只不过是在昨晚拿出来确认了一下尺码。合脚。这具身体的一切都合脚得过分,仿佛专门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
咦,怎么感觉我的脑子里充满了废话。
“等一下。”
我把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收回来。
“啥?”
“吾和汝一起去。”
我转头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
“你要和我一起去学校?”
“有什么问题吗?”
黑猫用尾巴尖在沙发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然有!哪个学生去上学会带一只宠物去呀!”
话一出口我就看到她的瞳孔收缩成了危险的竖线,爪子在沙发皮面上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吾不是宠物!”
“可别人看起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