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是宠物!”
“可别人看起来就是!”
我快速估算了一下带着一只黑猫走进圣堂学园正门可能引发的后果:被保安拦下,被老师盘问,被同学围观,被人拍照片发到班级群,配文“竟然有人带猫来上课哈哈哈哈”。最乐观的结局是成为全班本周最大的笑料,最悲观的结局是被叫家长——虽然我现在的家长是谁我完全不知道。
黑猫没有继续争辩。她轻盈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我怀里。她的前爪踩在我的锁骨位置,后爪踩在我腰侧,然后顺着我的身体滑下去,脑袋自然而然地搁在了胸口最柔软的位置。尾巴绕过我的手臂,尾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大自然的瀑布一样自然。
她抬起碧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奈我何”的从容。
从昨天抱过她之后,她似乎就迅速适应了这个“专用软卧”。不仅适应,而且开始主动使用。我低头看着她缩在我怀里的样子——尖尖的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毛毛被漏进窗户的晨光照得闪闪发亮,尾巴末端慵懒地绕在我手腕上微微收紧。
“放心啦,吾不会跟汝进校园的。在校门口汝就自己进去,不用管吾。”
“真的吗?”
“嗯。”
“那你打算干什么呢?”
“汝不用管。”
她抬起一只肉垫轻轻按在我嘴唇上,从我的脸前转向窗外,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扫过我的下巴。
“……”
这家伙,又卖关子。
“还不快点出发就真的要迟到了!”
于是,大街上,一名少女抱着一只黑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圣堂学园的方向飞奔而去。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穿着圣堂学园制服的银发少女,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猫,在阳光普照的大街上拼命狂奔。书包在背后哐当作响,百褶裙的裙摆像一面深蓝色旗帜在身后飘摇。
画面大概很像那种早晨睡过头的小学生,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不要迟到不要迟到。
黑猫在我怀里被颠得整个身体都在弹跳,两只耳朵翻到了后脑勺,但她始终一声不吭,也没有亮爪子。尾巴紧紧缠着我的手腕,爪子扣在我衣襟褶皱里固定自己。只是在她被颠得最厉害的时候,我听到从胸口位置传来一声极小的、含混不清的嘟囔:
“下次……吾自己飞……”
圣堂学园。
在来这里之前,我对这所学校的全部认知仅限于道听途说——校园很大、校服好看、升学率极高、学生不是富二代就是天才。但真正站在校门口抬头仰望的时候,那些道听途说瞬间变成了具象的感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围墙。不是普通公立学校那种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而是爬满了藤本月季的白色石墙,藤蔓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株的间距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粉色和白色的月季花点缀其间,在晨光中沾着露珠闪闪发光。然后是校门——光是门口那两排对称种植的银杏树就比我以前那所学校门口唯一的歪脖子柳树有排面一个银河系。
仔细想想,那棵柳树其实也挺可爱的,毕竟全校唯一一棵树,夏天太阳最大的时候全靠它提供树荫。
穿过校门,主教学楼出现在正前方。它不是那种贴着廉价白瓷砖的火柴盒,而是一栋通体采用暖灰色石材和通高落地玻璃的现代建筑。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让整栋楼看起来像是在发光。教学楼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浅灰色的石板,两侧花坛里种着修剪成球形的冬青,花坛边缘的石砖干净得反光。操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能隐约看到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绿色的草坪。
图书馆是独立的建筑。透过校门口远远望过去,能看到它黑色的大理石外立面和一整面弧形的玻璃穹顶,据说里面有三层藏书,每一层都配有独立冷气——光这一点,就足够让在公立国中没有空调的教室里蒸了三年暑气的我热泪盈眶。
能来这里读书的,都是身份背景很硬的少爷小姐,或者是学习极为勤奋努力的天才少年少女。换句话说,我这个成绩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银行卡余额少得可怜、灵魂还是从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人身上转移过来的存在,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啊,忘记了。
‘柳希’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空镜现在正在发呆。
不是因为被圣堂学园的豪华程度震撼到了,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教室在哪。圣堂学园的制服上有校徽,通过校徽我确认自己是这里的学生。手机里有之前保存好的课程表,上面写着班级:一年一班。但是一年一班在几楼?教学楼里有几层?一年级在左翼还是右翼?这些信息我一个都不知道。
我是谁?我是空镜。我在哪?我站在一个豪华得让我感觉自己走错片场的学校正门口。我要干嘛?我找不到教室。
问号三连。
黑猫在离学校大门还有好几十米的位置就从我怀里跳了出去,几个轻巧的落地后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临走前她用尾巴尖在我的下巴上碰了一下,大概是某种加密通话的告别方式。问她要去哪,她头也不回地说“汝不用管”。
早知道她会跑路,出门前就该让她先画张地图给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她消失的灌木丛。一只真正的猫正蹲在树丛的阴影里,朝我微微甩了一下尾尖。那大概是“快进去”的意思,或者只是“别站在这里丢人现眼”的意思,总之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淡。
于是空镜现在正在发呆。
站在校门口正中央,不管接下来要做的是哪一件事,至少我需要先找到自己的教室。但我不敢随便走。因为一旦走错了方向,就会被所有人看出我不认识路,然后就会有人来问“空镜你怎么了”,然后我就得编新的谎话——而我的谎话素材库已经在昨天和纱仓老师通电话时用光了。
周围的学生不断从我两侧穿流而过,有的在聊体育课的事,有的在看手机打卡——进门有一台面部识别机器,学生走过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真先进,我以前那所学校连点名的环节都经常被老师忘记。没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很庆幸。
可是现在,我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具体的班级和教室,甚至连教学楼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懵了个呆。
就这样愣愣地杵在那里。
“空——镜——!”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大喊。声音穿透了校园广播的轻音乐、银杏树间的鸟鸣、以及周围学生三三两两的交谈声,精准地命中了我的耳膜。我还没来得及转头确认声源方向,一个活泼的身影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背后扑了上来。
后背传来一股柔软的撞击——准确地说,是两股柔软但面积不大的撞击,外加整张小脸贴在肩胛骨上的触感。冲击力之大,让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甚至飙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洗发露的甜蜜香味从背后涌过来,混着干净的皂香和若有若无的草莓味——大概是润唇膏或者护手霜。身体软软的,两条手臂从我的肩膀上方伸过来,交叠在我胸前,整个人挂在我背上像一只无尾熊。再加上这豪迈到完全不打招呼的扑杀动作,大概率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一个经常扑人的女孩子——从她着地时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的动作来看,她对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到了刻在肌肉记忆里。
“早安,空镜!”
身后的人像小猫一样蹭着我的脖子,发丝顺着我的锁骨滑到肩膀,痒痒的。她大概踮着脚尖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打在耳后,湿润又温暖。
(咦……这是谁?!)
我别扭地转过头。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映入眼帘。
五官圆润而不失精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齐肩的栗色头发扎成一根单马尾,发带是橙色的,和我昨天在短信里看到的颜文字颜色居然一致。脸颊微微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嘴唇上涂着薄薄的淡粉色唇膏,嘴角自然上扬。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在散发一种“元气开朗”的气场,站在那里就像一小团正在燃烧的阳光。
“……”
看起来和我关系很好的样子。好到我被她扑了个满怀愣在原地,她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先不说我从来没有过好朋友的体验——作为柳希的十几年人生里,友谊这个词大概和独角兽一样只存在于传说里——就算现在想立刻进入角色代入状态,可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怎么不说话?”
她把脑袋从我肩膀上移开,绕到我正面,歪着头看我。单马尾随着歪头的角度垂到肩头,发尾扫过锁骨的位置。
(没办法了。这种情况下,只能祭出通用社交法则第一条:装傻!)
我强行拉起一个笑容,让嘴角弯曲到看起来自然不做作的弧度。这个弧度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不能笑得太开,否则看起来很假;不能笑得太小,否则看起来在敷衍。要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同时眼睛要配合着弯成月牙形。
女生的社交表情管理,实在是太为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