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又回到课堂了。
本来以为经过这一次折腾,我就此告别学校、告别人间了呢。毕竟被卡车撞飞然后灵魂塞进陌生女生的身体里——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想都应该算作人生的终点站了。结果命运这个家伙显然觉得我的戏份还没演完,于是毫不客气地把我一脚踢回了课堂。
上课实在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虽然也会有人觉得有趣,不过这绝对不是我。我在以前的学校上过无数次课,无聊的时候我就望窗外,能从第一节课看到夕阳西下,每次数的云朵大小都不一样。我也理解那些努力学习的家伙的心理——既然辛苦考进学校,如果不好好享受上课的乐趣岂不是太可惜了。
才怪。
光是想想就觉得一点也不享受。那些数字和符号不都是人类自己定义的玩意儿吗?就算费尽脑筋把它们全部学懂了,又能怎样呢?想到这里就让人一点干劲都没有。
当然啦我也不是完全跟不上课程的进度。靠着在公立学校攒下的那点基础知识和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天赋,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知识量,只要能保证每次考试都低空飞过、不被老师在评语栏写“希望你能主动复读”,这就是我全部的人生追求。
我趴在课桌上,听着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那些内容——什么化学元素符号、函数各个点位的坐标公式——飘进耳朵里还没经过大脑处理就直接从另一只耳朵漏出去了。
老师的声音倒是意外地有催眠效果,说不上难听,是那种平稳得恰到好处、能当白噪音用的中年女性嗓音,像一首舒缓又轻柔的钢琴曲,轻轻抚下我的眼皮,连呼吸都跟着节拍沉下去,留下潺潺小河一样平静而祥和的节奏。
然而还没开始正式遨游,一阵骚乱就把我从美梦中唤醒。
“神乐同学,就算是非常疲倦也不可以在课堂上睡觉哟。”
老师左手食指关节敲了敲讲桌,用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整个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
我猛地抬起头,后背弹直,就差嘴里冒出“到”了。
“唔,对不起。”
“如果饿了的话,一会儿午餐可要多吃一点喽。”
老师很委婉地提醒我嘴角流出的口水。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前排在笑,后排在笑,左边靠窗那排有个男生笑得趴在了桌上,右边那排有个女生捂着嘴肩膀狂抖。我赶紧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确实湿了一片,在课桌上留了一个小小的水印。
明明不是第一次在课堂上睡觉了,以前在公立学校的时候我几乎每节课都在睡,被老师点名过不知道多少次。但不知怎的,在这里被点名,我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的温度持续上升,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是红彤彤的了。
说来也怪,周围的笑声不像以前那么具有嘲讽性与攻击性。以前在公立学校被笑的时候,笑声里总带着“又来了”“真恶心”“他怎么还没退学”之类不加掩饰的轻蔑。但今天这阵笑声里没有那些东西。它只是纯粹觉得好笑——一个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被老师叫起来,嘴边还挂着口水——这种事情本来就挺好笑的,和恶意无关。
难道这就是属于漂亮女孩子的特权吗?
连周围的环境都被净化了。同样的行为,放在柳希身上是“恶心”,放在空镜身上是“可爱”。我好像无意间发现了一条不公平但真实存在的社会法则——颜值即待遇。
说起来,今早来教室的时候也经历了一段前所未有过的热情问候呢。四面八方的视线不断朝我飞来,有欣赏的神情,也有羡慕的目光,还有人主动凑过来问“空镜同学你身体好些了吗”——虽然我压根不知道凑过来的那个人是谁。
很新奇的体验。新奇到我差点忘了自己是在伪装另一个人。
一上午的光阴就这样在我的神游中度过了。第一节课睡了一半,第二节课发了半节课的呆,第三节课被惠理塞了一张纸条写着“最后一节课下课后等我”,第四节课我试图认真听但失败了。四节课加起来,我唯一记住的知识点就是——在圣堂学园上课和在公立学校上课一样无聊,区别只在于圣堂学园的课桌质感更好,趴着更舒服。
午休铃响了。本来还在期待今天食堂菜单的我被惠理一把从座位上拽起来,二话不说往楼梯口拖。
“天台天台天台!今天天气超好,不去天台吃饭就是浪费生命!”
“等等我还没——”
“不要再等等啦!”
于是我就这样被劫持到了屋顶。
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和昨天一样,没有其他人。防护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网眼间漏进来的风带着初夏的微温。公共座椅被晒得暖烘烘的,坐上去能感觉到热度透过裙子布料传上来。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远处篮球架下有几个男生在投篮,再远处是银杏树整齐排列的校门大道。视野开阔得让人想躺下来睡一觉。
“本来我还以为空镜还没有从生病状态恢复过来呢,尤其是早上看起来那么无精打采的,刚才没想到啊,在数学课上这么快就睡着了,哈哈哈哈……”
惠理一屁股坐在公共座椅上,笑得前仰后合,手里还拎着那个什么东西。光顾着笑,把包包举在脸前晃来晃去,差点滑落掉在地上。
“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我又不是第一次上课睡觉了。”
我双手抱胸,靠在防护网边上。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柳希确实天天上课睡觉,但空镜不是。
从我已知的情报来看,空镜可是个乖乖女,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工整到被老师夸过的类型。
我刚才那句话等于主动承认自己不是空镜。
好在惠理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哈哈哈哈,我不是笑你睡觉,我笑的是你流口水还说自己没睡!你知不知道老师走到讲台边上的时候,你正好翻了个身,嘴巴吧唧吧唧地像在说什么梦话,可惜离太远了我没听清。”
“不可能。吧唧吧唧是什么动静,你描述得也太形象了。”
“因为我亲眼所见呀!哈哈哈哈——”
真是,服了她。我认命地坐下来,看着远处银杏树顶端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你拉我来这里不会是专门为了大声笑话我的吧。”
我双手抱胸,斜着眼睛看她。
(这家伙,从早上打招呼以来到午休现在拉着我来天台的每一秒,都精力过剩。)
“当然是吃午饭呀。”
惠理终于停住了笑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午饭?在哪里?”
“将将!”
她从身后亮出那个方方正正的便当包,打开拉链,取出两个摞在一起的便当盒。盒子外面裹着深蓝色的樱花图案包袱布,解开包袱布,便当盒盖子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空镜&惠理·本日特制。
双人份。一份大一点,一份小一点。
“这是……给我的?”
我指着其中一份。
“你在说什么呢?是不是睡糊涂了?空镜不是一直都是吃我做的便当吗?”
惠理歪着头看我,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阳光被防护网切成细碎的条纹落在她侧脸上。
“……哎?”
她的反问把我问住了。原来以前的空镜一直是吃惠理做的便当。也对——以那个把厨房住成垃圾回收站的女生来说,自己做饭的可能性约等于零。泡面倒是有可能自己泡的。
“话说,今天空镜居然在课堂上流口水了耶!上了这么久的学,还是第一次见你在课堂上睡觉流口水的样子!比你上次感冒在天台上午睡睡着时流得还多!上次只是嘴角有一点点,这次直接滴到课桌上了!”
“额,这没什么啦……”
(如果我告诉她我以前上课天天睡觉还经常做梦说梦话,她会不会把我当傻子)
(虽然现在她笑得这么开心,但以我作为柳希的经验来说——闺蜜的玩笑和全班同学的嘲笑是有本质区别的。至于具体有什么区别,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
想不到我一上午小心翼翼的伪装,居然在睡觉流口水这件事上破绽百出。第一节课睡着,老师点名,被全班笑——这种在公立学校每天都发生的事,在新学校里第一次发生就让我原形毕露了。还好目前为止只暴露了一个“上课会睡着”的漏洞,算不上致命伤。不然现在的我后背肯定全是冷汗。
“谢谢你了,惠理,每天都辛苦你帮我制作便当。”
看得出来这是值得信赖的好朋友,竟然会每天都帮曾经的空镜带午饭。想想以前,我在公立学校每天只吃便利店的面包和盒装牛奶,偶尔奢侈一点加个包子。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午饭带了没有”,更别说专门给我做一份。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之前回家清理厨房时,纸篓和纸箱里塞满了外卖盒子,客厅里随意摆放着各种残余餐盒和零食包装袋,这哪是会自己做饭的人的生活痕迹。恐怕这个女孩根本不进厨房吧。有惠理这样一个愿意每天多花时间亲手做两份便当的朋友,像在深冬里揣进大衣左口袋的暖宝宝,不重,但一直有温度。
(一起吃饭,一起变胖,真是好胖友啊。虽然以我目前的运动消耗量来说大概也不太会变胖)
“哎?你好像很少叫我的名字啊?一直都是叫我惠来着。而且——”
惠理把便当盒盖打开,热气从盒子里腾出来,混着饭菜香和一些甜甜的什么东西,“好像也从来没有这样正式的道谢,让我蛮惊讶的说。你以前一般都是说‘唔好的谢谢’,然后就开始挑菜了。”
“呃——”